詩七首

劉西英

我想發明一臺讀詩的機器

由一行一行地讀

到一本一本地翻

因為我想窮盡天下詩歌

并且分出高下優劣

所以我像一位探險家

在詩的王國里穿行

不僅天天面臨文字畫皮的誘惑

還有隨時掉進意象深淵的危險

由此

我就想發明一臺讀詩的機器

就像榨汁機

并且可以漿渣分離

這樣

我就可以把所有的詩集和雜志

一捆一捆地扔進去

然后看能榨出多少香醇的果汁

同時擠出多少渣子

從此，不僅可以省下閱讀那些破詩的

時間

也不再浪費我對詩的

深厚感情和崇敬

被蓋上樓房了

本來是種莊稼的地方，被蓋上樓房了

本來是建菜園的地方，被蓋上樓房了

本來是留綠地的地方，被蓋上樓房了

本來是修花園的地方，被蓋上樓房了

本來該建廣場的地方

本來該留通道的地方

本來該建學校的地方

本來該修廁所的地方

都被蓋上樓房了

如果我們擋不住這世界的瘋狂

就讓我們擋住那瘋狂的欲望

如果我們擋不住這利益的瘋狂

就讓我們擋住那瘋狂的樓房

可是，假如我們什么也擋不住

那就等樓房倒掉

把我們砸傷

石匠父親

一把錘頭，一根鏨子

那是你出征的戎裝

一包劣質煙，一碗和雜面

那是你一天的食糧

既砌宮殿，也砌茅房

那是你一生的戰場

不用中彈，卻會受傷

倒下后你沒有勛章

父親呀

當你箍的窯砌的墻都變成文物

我到哪里去尋找你的榮光

榆樹母親

有人說

陜北旮旮旯旯里

那些開著樸實花朵的

洋槐樹

就是陜北的女人

可我覺得

我的母親并不比

槐花美麗

倒是小時候

母親在榆樹上采榆錢

給我們吃的情景

常常讓我覺得

她更像一棵榆樹

她不僅給子女奉獻了所有的

榆錢

最困難的時候

她甚至砍倒了自己

剝下樹皮讓我們充饑

就如同最寒冷的日子

給我們披上她的棉衣

溫暖了我們

卻凍壞了自己

梯子上的人

借梯

固然可以登高

但站在梯子上的人

空間的高度

卻不一定是他思想的高度

這個比方

有點像詩人寫詩

大玩玩思想，小玩玩技巧

他們不知道

那些靠詞語支撐起來的詩

就像搭了梯子

一旦抽去思想

便如同僵尸脫了華衣

田野長滿荒草

拉磨的毛驢

蒙上眼睛，埋頭苦干

你的辛苦讓人心疼

你的效率讓人心酸

如果說你象征什么

你是不是就像過去的中國

五千年了還在原地打轉

如果說你代表什么

你是不是代表一種體制

讓所有循規蹈矩者

跟自己玩完

太和廟抽簽

沒有錢

我有心

先生說——

不行

于是

我懂了

沒有錢的心

一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