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翅

許敏

從低處漫過

暮色低垂。日與月，一個在東

一個在西。風從背后吹來

一些衰草和樹屈服

在小團山，這是我第一次認識

柘樹，千年矮，還有

“海倫的眼淚”（百里香），在坡地

你割過青草，扯過豬秧

星辰的微茫，你也仰望過

一些米粒大的小花，兀自搖曳

不知所終。這時，我就想起

烏桕，和一種叫“洋辣子”的毛蟲

母親用乳汁滴在我的痛處，烏柏樹

總是孤立一隅，把枝杈伸向天空

使我想起幾欲坍塌的信仰，想起

鄉村的老宅，想起祖母，想起

烏桕脫光所有的葉子，小小的

白果子擔起霜凍，想起情感的疤痕

寒風從低處漫過，膝蓋沉重

有鋸子一截截地把你鋸短，再隨意丟棄

天黑下來，馬燈漏出微弱的光

你身邊堆起一只只蟋蟀的空酒瓶子

坐在廢棄的采石場，像合上一本書

那樣地關閉記憶，心痛的世界

通過一枝烏桕，又慢慢地回到了眼前

選自《詩刊》2012年2月號下半月刊

麻雀的冥想

它們在草垛、電線、樹枝上跳躍

在夜色里棲息，在屋檐下盤旋

它們做愛的方式很簡單，不考慮前因后果的草叢

有幾次，在大霧中振翅飛去

在孤單的河沿，在收割后的丘崗

墨跡一樣清淡，容易辨認，經常把天空

彎成一道弧線，有時站在河岸，看見它們

銜著云朵，從雅歌里飛出，全然不顧自己

是弱小的族類，翅膀傾斜的夏天

你也有過宿命的輪回。黃昏，它們的

慵懶形成一種秩序，自然的秩序

不容冒犯，和蚍蜉相似，它們

有隔世的臉，滄桑的浮世

肉體裹著單薄的靈魂，我能辨認

它們的前世和今生，警覺和戰栗

在灌木叢中驚惶地撲閃，被悲憫之心戕殺

月亮在谷倉里哭泣，四野的悲傷擴散

只有太陽照樣升起，為人類，也為不死的麻雀

戰栗著，傾倒出幾個世紀以來苦難的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