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燁
筆者對一張攝影作品印象非常深刻,黑白照片里的主角身穿黑衣、手持骷髏手杖,身體、手臂與背景融為一體,只露出明亮的頭部與手杖,沒有其他細節,大面積的黑暗讓人過目難忘,這幅作品便是“黑暗王子”羅伯特·梅普爾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的自拍代表作。朋克搖滾詩人帕蒂·史密斯在《只是孩子》一書里回憶了與他刻骨銘心的愛情,書里道出了兩顆藝術新星苦澀又精彩的成長過程以及上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紐約這座令人振奮的藝術溫床之城。那時的他曾在紐約以地下BDSM為題材拍攝了一組照片,飽受爭議,其中所展現的同性情色引發了全國范圍內關于公共資金是否應支持有爭議作品創作的討論。
今年春天,洛杉磯藝術博物館(LACMA)為梅普爾索普舉辦回顧展《完美的媒介》(Robert Mapplethorpe: The Perfect Medium),從二十世紀70年代早期他初出茅廬到二十世紀90年代的文化戰爭,展出的這位偉大藝術家最具有歷史意義的作品形成了一條軌跡,勾勒出這二三十年里一些重要藝術事件,此次展覽還將一批鮮為人知的照片共同展出。同時舉行的還有題為《身體的元素:20世紀80年代的性和身體》(Physical: Sex and the Body in the 1980s)的一組包含洛杉磯藝術博物館其他畫家作品的永久收藏,以及保羅蓋蒂博物館的同名回顧展,這三個展覽互相呼應,全面展現出梅普爾索普以及他同時代的藝術光輝。
生于1946年的梅普爾索普出生在一個天主教家庭中,他的父親是一個專職的工程師,也是一個業余的攝影師,家中的地下室里有一間暗房,但這并沒有對他造成影響。梅普爾索普的少年時代是平淡的、無趣的,以至于后來他回憶往事時說:“我來自美國的郊外。那里有著非常安全的環境。那是一個不錯的出處,也是很適合離開的地方。”于是,他離開了,來到了紐約。在紐約,他嘗試各種創作,繪畫、拼貼、雕塑,偶爾還嗑點藥,四處社交,嗑藥的時候他認識了生命中其中一位最重要的人帕蒂,優秀的交際能力使他進入了紐約核心的文藝圈子。也是在這個時期,梅普爾索普才開始進行攝影創作,短短幾年間,他便創作了千余幅攝影作品。這些作品大多是人體、肖像、花朵、自拍等,雖然沒有后來的作品嚴謹,略顯粗糙,卻有著自發的隨意性,柔和并帶有一些優雅的形式感。
七十年代繪畫美學枯竭,藝術家必須尋找新的藝術形式,而梅普爾索普就用他的相機找到了。梅普爾索普是一個完美主義者,重視形式感,他的藝術實踐最大的特征就是其與生俱來的二元性,他追尋一切事物中的“完美的形式”(perfection in form),從戀物癖的行為到花瓣的優雅輪廓。他鏡頭下的肖像,用光來平衡對稱,展示他們最好的特征,他拍出的人體,有精致的光影、古典的造型和幽雅的雕塑形式。




雖然他的“完美的形式”讓他的作品出類拔萃,但更多人關注、爭議的卻是他對主題的選擇。雖然梅普爾索普與帕蒂曾經親密地在一起很長時間,但是他是個同性戀者,他是在和帕蒂一起的那幾年間慢慢認識的。其實,青少年時代的梅普爾索普就曾被同性戀色情印刷品強烈地沖擊到,在80年代的訪談中他也回憶道:“我在報攤前被這些雜志所深深困擾,因為雜志都是密封的,從而顯得更具性感的吸引力,你無法觸及它們……我的欲望被無限提升了,但是并非直接和性相關,而是一種神秘的吸引力。我想我可以將其轉換為一種藝術,同時又保留其中的誘惑力,我想我可以做一些屬于我自己的不同凡響的事情。”于是,他在70年代末拍出了《X組合》系列,這個系列很直白地表達了性與同性戀的主題,同時也引起了巨大的爭議,許多人認為這組作品是色情的、淫穢的、猥褻的。甚至在梅普爾索普去世后的回顧展展出時,這組作品還引發了著名的“文化戰爭”訴訟案,當然,藝術界的專家們捍衛了梅普爾索普和他的作品的藝術性。
靜謐的裸體





梅普爾索普這么描述過自己的作品:“我認為在我拍攝的所有照片中,那些表達性意識的照片可能是最具有吸引力的。人們會記住它們,因為它們是獨特的,這些照片總能從其它的照片中強烈顯露出來,因為它們表達了深層的性意識、以及由此帶來的內心碰撞。它們是更加強烈的,雖然我并不認為它們比我其他的照片更重要。但是,有時,人們只會記住它們。”是的,這幾乎是他的標簽,而且,并不止于普通的性意識,黑人、同性戀、SM者、“易裝癖”、女健美冠軍,這些非主流人群也成為了梅普爾索普鏡頭下的主角。梅普爾索普的藝術之所以印象深刻,其中一個原因是他將鏡頭對準了這些少數群體,從來沒有人這么珍視過他們的身體,也沒有人去發掘他們的美。這些題材有的揭露了人性陰暗的一面,有的曝露了人們刻意回避的話題,但梅普爾索普將之轉化成藝術,通過相紙,將這些少數群體呈現出來。不僅僅只是呈現,梅普爾索普還用裸體的形式去探究人的本質,沒有了象征身份的外在衣物、裝飾,生之而來的裸體本身就是種強大的語言。一幅幅靜謐的裸體散發出一種既陰柔優雅又帶有陽剛之美的氣質。這些形體都是刻意的擺拍,有意強調出如雕塑般的身體,優美、剛健,身材比例恰到好處,猶如米開朗琪羅的大衛那樣的外形在光影之下似乎沒有了男、女的性別之分,有的只是純粹的形體之美,精湛的用光與構畫讓作品透著純潔的光輝。



“那都是彩色的花,我知道你更喜歡黑白的,所以你可能不會喜歡。”
花,是梅普爾索普另一個重要的主題,他特別喜歡蘭花和馬蹄蓮。這些花卉主題總是讓人不由得想到原始的性欲,況且,梅普爾索普對性一直都好不忌諱,但他本人卻否認這個寓意,花卉之所以引起他的關注,是因為詭異。在梅普爾索普看來,詭異的花朵有著莫名的吸引力,他用鏡頭呈現出它們無以倫比的美:精心的構圖、留白的空間感、花卉局部的特寫以及高冷的形式感,他以對待人體一樣的表現力將花卉拍成了雕塑般的精靈。在梅普爾索普的魔幻般的光線下,這些精靈有了靈魂,時而互相依偎、時而遺世獨立。
可以看出梅普爾索普對花卉題材的喜愛,他在臨終前還在電話里叮囑帕蒂為他的攝影集《花》作序,并略帶憂心地說:“那都是彩色的花,我知道你更喜歡黑白的,所以你可能不會喜歡。”雖然做不成夫妻,但作為最親密的朋友帕蒂為這本攝影集寫了《紀念的歌》,詩歌最后幾行寫道:“滿墻的花朵掩飾了這個青年所有的淚水/他一無所有,卻緊握著榮光/他握住的將是上帝的手/引領他走入另一座花園。”此刻,梅普爾索普已經離開人世。
冰冷
梅普爾索普離開人世的時候,才42歲,奪走他生命的是艾滋病并發癥。
七八十年代紐約的藝術氛圍刺激了新藝術的誕生,但當時的人們并不知道,這里正準備發生一場巨大的災難,這場災難充滿恐懼、彷徨與無助,與之相對地,黑暗來臨前,是放肆的狂歡。……性放縱、同性戀、迷幻藥……藝術家們的才能被激發,新的藝術形式得以催生,留下了大量前衛的、先鋒的藝術。但隨之而來的也是狂歡后的驟然降溫,艾滋病闖進藝術界,藝術家們開始面臨這可怕黑暗。這場災難也侵入到眾多藝術家的藝術實踐中:“那時的紐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城市。人們沒有手機,沒有臉書網,也沒有電子郵件。人們走在大街上,街上充斥著各種各樣的信息與形象。”
梅普爾索普沒有回避自己的同性戀身份,他還明確地把自己的作品歸結為同性戀地下文化中的一部分,這是勇敢的,也是偉大的。他一直在尋找自我身份,他的作品也毫不掩飾這一點,尤其看他的自拍照,里面充滿了他對人性、情感和命運的思考。他有時扮作希臘神話中精力無窮的薩提爾(Satyr),有時變裝打扮起來,有時又像個恐怖分子,有時又溫文爾雅,這些自拍反映出他對自我身份的迷惑。而最終,他的迷惑尚未清晰,死亡的信號卻驟然而至。
回到本文開頭提起的那張自拍,它成為了梅普爾索普最后的自白:面對冰冷的死亡以及因恐懼艾滋病而被妖魔化的同性戀者身份,梅普爾索普拿起手杖,眼神堅定地面對一切,無論是流言蜚語,還是死神的追擊,他,還是他。
梅普爾索普去世前在訪談里說道,70年代的攝影對于高速發展的時代,是一種完美的媒介。實際上并非他選擇了攝影,而是攝影選擇了他。通過這種完美的媒介,梅普爾索普找到與紐約地下藝術、性、自我身份之間的關系,而更為重要的是,他在完美的媒介中,找到了“完美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