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裝

葉田田

時尚，終究是骨子里帶著一種浪漫的女性氣質。這或許使得時尚與科技之間，在意識中有著天然的性別隔閡。科技是理性、直觀、是一種工業運轉的藝術；而時尚的感性與隱喻，所構建的是一種迂回的討論，這也使得時尚對于科技有著內在的偏見。數百工時的高級訂制是對美學與匠心的致敬，而同樣的時間，一件經由兩百小時數碼打印的裙裝是否能有著對等的價值？法國高級時裝公會肯定了包括Iris van Herpen的新時代美學，但這種設計中的科技感是否只是一種孤立的先鋒的審美趣味，亦或是一場產業與設計理論革命的前奏？于波士頓美術館展出的#techstyle將這一關于未來的觀望轉載成一種話題標簽，從而進行一場開放與互動式的討論。

自2016年三月至七月，為期五個月的展覽將呈現現今科技于時裝產業的應用：可與外部環境產生互動的成衣、激光切割的面料、3D打印與可與觀眾進行影像互動的LED連身裙……時裝終將走向何處無人可以妄論，但#techstyle無疑記錄下了，科技已經改變了時尚的景觀，也改變了時裝與穿著者所互動的模式。此次展覽暨由六十件橫跨時裝、配飾、攝影與影像的作品呈現時代性的語境：時裝不再是單一的物性概念，而是一種深植于社會張力下，一種互動的集體概念。33件時裝作品中的5件展覽訂制作品來自于Hussein Chalayan， Kate Goldsworthy， CuteCircuit， Francis Bitonti與NervousSystem。而策展人也寄希望藉由展覽相關的社交媒體帳戶，與時尚及科技領域的觀眾進行互動。這種策展觀念也延及展品的選擇之上，商業品牌與先鋒設計師皆有入選，并以平等的展示構建出展覽的兩大脈絡：制造（Production）與表現（Perfromance）。

在結構性的敘述之前，策展人先以個案研究展示時裝與科技的過往對話，從而奠定二者相互交融的討論姿態。Hussein Chalayan無疑是對科技容納度最高的設計師之一。2006年，設計師所發布的“變形時裝”（Transforming Clothes）成為其生涯中最為知名的系列，設計師彼時與倫敦的概念工程事務所2D3D合作，將機械置于外層面料之下，使得時裝在非人力介入的狀態下自動開和拉鏈，聚攏面料和變換衣擺，從而改變形態與風格。秀場上展示的五件裙裝經由三次變形而投射二十世紀時裝風格的演化。Chalayan在近期的訪談中表示科技對其而言是一種達成設計的渠道，而非先決因素。設計師于2008年春夏系列中與Swarovski合作的鐳射裙（Laser Dress），數百個鐳射光源嵌于面料之中，并借由水晶的反射制造令人眩目的視覺效果。Chalayan藉此隱喻著古代的太陽崇拜與當今娛樂明星的工業式光芒。另一位設計師Alexander Mcqueen則多使用科技來強化其秀場視覺效果的戲劇感。1999年用即興創作的手法解構了科技的工業程序感，也借喻著一種人與工業社會略帶壓迫的張力；2006年秀場上對Kate Moss的全息投影成為其生平頗為重要的時裝時刻，這一由倫敦Gas work完成的秀場裝置在日后的Savage Beauty展覽中進行再次展示。 同樣，以先鋒設計進入西方世界的日本設計師的部分設計也在此次展覽中進行回顧，川久保玲在2012年秋冬Comme de Garcons女裝系列中，憑借新興制造工藝，以猶如塑料的面料為藍本進行了以一場“平面感”的視覺核心的敘述，乖張的高飽和色彩與印花在如手工般的幾何造型中轉化成一種沉靜的表達。而對于更為強調時裝的社會性哲學思考的三宅一生，面料成為其創造一種全球性時裝語言的重要核心。

在表現（Perfromance）這一脈絡中，科技的融合所賦予時裝功能性及視覺傳達的新興領域是大部分先鋒設計師所關注的一種方式。作為此次展覽互動項目的一部分，CuteCircuit的MFA Dresss是其2012年Twitter Dress的衍生。超過一萬個的LED可直接投射所有tweethedress為標簽的推文，而此次的版本亦可顯示更為高精度的畫作（作品數據來源于波士頓美術館館藏）。設計師亦為EasyJet設計過空乘制服，內置LED與影音裝備可提高與乘客及機組成員中的溝通效率。但對于設計師Francesca Rosella與Ryan Genz而言，他們在時尚領域的目標是“Interactive Couture”，其中就包括了可以改變色彩的高定長裙Galaxy Dress和根據穿著者的行動變換顏色的Superwirkle Dress。CuteCircuit在用科技來制造一種新的品牌語言，但在五光十色的LED燈光下，品牌最為動人的設計依舊是來自早期的Hug Shirt，面料的傳感器記錄下擁抱時肢體接觸的強度、時間與位置以及皮膚的溫度。而日后友人可藉由手機軟件在任何地點送出一個溫暖的擁抱。

相較于CuteCircuit帶著科技感的波普式美學，更多先鋒設計師運用前衛的科技手段模糊著時裝與裝置藝術的界限。華裔設計師Ying Gao的Incertitudes Ensembles連身裙中的電子傳感器能捕捉外部的聲響，并隨著聲波的變化在織物表面浮動出漣漪般的變化。Iris van Herpen與ShowStudio合作的Water Splash Crystallization Dress項目，用高速相機記錄下液體潑濺在模特身上的形態，并在后期擬造出浪花般的形態。而The Unseen的創始人Laurent Bowker利用與生化技術合作的變色染料，使得其設計能根據外部熱能、光源與氣流的變化，浮現出魔幻的流動色彩。這些觀念化的設計所展現的精巧而細膩的氣質解構了科技應用常以附屬的粗礪感，更重要的是，他們將時裝美學表達的方法論進行了突破性的拓展，時裝不再是被動的、靜態的存在，而能進行自發性的發聲，并與穿著者有著積極的互動。

但除卻這種視覺與概念的實驗，對于時尚產業而言，與科技的聯姻不僅是一種對當代生活方式的認可，而是對產業發展制造新的契機。2015年英國消費者在設計師品牌上的花銷是43億英鎊，而在智能手機一項上的開支則達到45億英鎊，其市場潛力不容質疑。Ralph Laurent為其主線的旗艦配飾Ricky手袋推出Ricky Bag with Light的特別版：包內內置照明和手機充電器的設備延展雖稱不上驚艷，卻也在可穿戴科技的實用性上做出了嘗試。Diane Von Furstenberg與Google眼鏡的合作在當時業界也成為話題，但卻因設計的美觀度與科技的超前性未能引起更大的轟動。但輕奢品牌在這種跨界上相較于強調手工工藝的主流奢侈品牌有著更少關于品牌形象的羈絆。Rebecca Minkoff與美國移動配件零售商合作推出了移動充電器和智能手環，產品系列更強調的是一種功能性的時尚外觀，而非強勁的科技內核。在Web 2.0時代風生水起的Opening Ceremony則聯手Intel，推出MICA（My Intelligent Communication Accessory）智能手環。水蛇皮配以半寶石的手鐲設計時髦令讓驚訝，而同時又擁有郵件信息提示、GPS定位等科技功能。或許對于可穿戴領域，此刻正是時裝設計從工業產品設計手中重拾對可穿戴配飾進行美學創造的權利。

如果說Performance是一種對時裝演繹語匯的拓展，Production則強調科技對整體生產鏈的一種變革，時裝的制造甚至設計原理都將重新構建。

數碼噴繪無疑是二十一世紀成衣設計的重大變革，也是最廣為接納的當代時裝科技之一。技術的雛形源于70年代的地毯制造業，最早由Issey Miyake應用于Pleat Please的藝術家特別系列的圖繪印染中，而正式進入主流時裝領域，則是在Alexander McQueen生平最后一季成衣秀Platos Atlantis。當冰川融化、海面上升，McQueen將此季的美學定格于一種超現實的詭譎進化的狂想：棕綠的色調、蛇紋、有著海洋生物印花的藍紫色影射著陸上、水中及沉入海洋的時刻。抽象卻有著圖繪暗示的數碼噴繪賦予了整個系列一種模糊、游離、迷人卻令人畏懼的張力。數碼噴微的自由度無疑讓面料的表現力達到了空前的高度，Mary Katrantzo這位英國設計師，則是利用數碼噴繪優勢，在近年來疲軟的時尚零售業中迅速展露頭角。2008設計師在其畢業設計中展示了巨大珠寶的trompe loeil數碼印花，這種強勢卻玩味的設計不能不讓人想到Schiaparelli的成名作。此次展示的是2012年名為Expandit Dress的設計，Katrantzou與美國攝影師Erik Madigan Heck合作，將設計師的作品經過數碼攝影的后期處理，呈現出猶如夢境般的高飽和的視覺沖擊。近年來Mary Katrantzou的設計在刻意規避數碼噴繪過于主角的地位，而將其作為一種有效的傳達手段，融入一種多層次感的表達之中。

較之于數碼打印的成熟科技和高度商業化的應用，3D打印雖成熱議，但其技術在時尚設計的實踐，依舊局限于先鋒設計師之中。Iris Van Herpen在2013高定春夏系列Voltage中首次對此技術進行了展示。設計師與材料工程學家Craig Carter及藝術家Keren Oxman合作，利用名為Object Connex的生產技術，將混合材料進行一體化打印。而在2015年Chanel秋冬高定系列中，Karl Lagerfeld首次將這一前衛技術融入于大眾審美的設計之中。在Karl的方法論中，3D打印成為了一種“新浪潮時裝”的符號，但這種將基于擺脫人工的科技歸納到講究工匠技藝的高級定制體系中，實則是對這一技術誕生初衷的一種解構。另一位專注于3D打印成衣的設計師Danit Peleg信仰著這一技術是自由時裝的未來，雖然現有的科技打印一件女裝夾克需要220個小時和專屬的科技設備及材料，但她講到，未來的時裝應該就像下載首音樂一樣簡單，“消費者從網上下載圖樣，然后可以在家完成打印”。

時尚的商業鏈條如今已全面擁抱了科技的浪潮，但對于設計領域而言，科技應用的最大的辯題在于其是否是屬于“未來”的概念，或是關乎“當下”的需求。不同的認知將引導設計師進入不同的方法論的創作。或許產業已經給出了它的答案，而此刻等待的，則是消費者是否準備進入一個新的時尚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