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柵欄：舊城有機更新的樣本

高雪梅

提起“大柵欄”，人們第一反應也許是前門外的那條店鋪林立的寬闊整齊的商業(yè)步行街。

實際上，這遠非大柵欄的全部。

大柵欄這個“彈丸之地”雖不足1.3平方公里，卻有110多條胡同縱橫交錯，鼎盛時，近1500戶商家聚集于此。

50多年前，大柵欄還是京城最繁華的商業(yè)、文化和娛樂中心，“京師之精華盡在于此，熱鬧繁華，亦莫過于此”。

但在21世紀的第一個10年里，除了外地游客，北京本地人已經不常去大柵欄了。常被外地游客們讀作dà zhà lán，而老北京念作dà shí lànr的大柵欄，這片位于天安門西南側、有著600多年歷史的北京地標式歷史文化街區(qū)，正面臨著窘境。

探索軟性有機更新

在大柵欄密集交錯的胡同群中，很多建筑年久失修，曾經優(yōu)雅的四合院只有“四盒”沒有“院”，公共設施缺乏，幾乎不見綠地。當地居民戲謔道，這里是距離天安門最近的“貧民區(qū)”。

2011年，大柵欄更新計劃新模式啟動，相關部門希望在尊重現有的胡同肌理和風貌的基礎上，將這片街區(qū)建成新老居民、傳統與新興業(yè)態(tài)相互混合、不斷更新、和合共生的社區(qū)，實現大柵欄區(qū)域可持續(xù)發(fā)展，復興大柵欄本該有的繁榮景象。

更新計劃涉及范圍包括北到前門西大街、東到煤市街、南到珠市口西大街、西到南新華街。

在北京市文化歷史保護區(qū)政策指導和西城區(qū)區(qū)政府的支持下，西城區(qū)國資委所轄的北京廣安控股集團全資子公司、北京大柵欄投資有限責任公司成為該項目的實施主體。

“成片拆除、推倒重來、統一規(guī)劃、拆古董建仿古，這些剛性改造方式都是不可取的。”大柵欄更新計劃執(zhí)行負責人、大柵欄琉璃廠文化發(fā)展公司常務副總經理賈蓉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歷史街區(qū)就像一個小城市，涉及方方面面的人，不是靠單一規(guī)劃、單一產業(yè)策劃、單一文化保護就可以達成復興，而是需要從政府到市場，所在地社區(qū)以及多元社會主體共同參與，共同探索舊城改造新模式。

為此，大柵欄更新計劃在啟動初期就成立了一個開放的工作平臺——大柵欄跨界中心，并以此作為政府與市場的對接平臺，聯合各方面對大柵欄未來感興趣的人。

“我們聚集了城市規(guī)劃師、建筑師、藝術家、設計師，還有當地社區(qū)居民、商家等，大家一起來探索。”賈蓉說。

新模式希望探索一種歷史文化街區(qū)軟性生長的有機更新模式，采取了“區(qū)域系統考慮、微循環(huán)有機更新”的軟性規(guī)劃，改變以往“單一主體實施全部區(qū)域改造”的被動狀態(tài)，轉化為“在地居民商家合作共建、社會資源共同參與”的主動改造前景。

賈蓉表示，“新模式首先需要一個載體去試點和示范，一邊實踐，一邊完善，給當地居民、商家以及其他社會主體以信心。”

是否搬遷尊重居民意愿

第一個試點選擇在楊梅竹斜街。據說在乾隆時期，胡同里住了一位大名鼎鼎的楊姓媒婆，故街以人名，叫做楊媒斜街，到光緒年間，諧音雅化為楊梅竹斜街。整條斜街長度不到500米，當年曾書局林立、名流云集。沈從文在酉西會館寫出了《邊城》；蔡鍔、小鳳仙初識于青云閣；康有為、梁啟超、魯迅等名人皆出入于此。

“這條街道破破爛爛，電線里出外進的，私搭亂建非常嚴重。”楊梅竹斜街居民向本刊記者回憶更新前的斜街景象，書局破敗沉寂，故居淪為大雜院。

微循環(huán)有機更新從何處入手？試點首先采取了自愿騰退的原則：是否搬遷尊重居民意愿，搬遷可以選擇貨幣補償，也可以選擇安置補償，騰退沒有設定截止時間。

“到目前為止，楊梅竹斜街修繕保護核心區(qū)內的1700多戶居民中，有600多戶選擇遷出，1100多戶留了下來。”賈蓉介紹。

老北京人王秀仁選擇了留下來，開了一家名叫濟安齋的書店，書店的舊址是濟安齋王回回狗皮膏藥店，已有400多年歷史。

“我們家一直在這生活，傳到我這是21代。我父親是新中國公私合營前最后一位經營者，之后歸同仁堂制藥廠了。”王秀仁告訴本刊記者，騰退對一些小戶型人家來說也是一種機會，雖然搬得遠了點，但改善了生活條件，住進了樓房。

設計師、藝術家和店主來了

騰退之后，房子怎么改造利用？引進哪種業(yè)態(tài)的商家？

“說實話，剛開始利用起來真的是很難。”賈蓉坦言，由于騰退居民意愿的不確定性，導致騰退的空房并不成片，星星點點插花般散落在胡同中。

不同于傳統商業(yè)一條街式的舊城改造案例，實施主體對商家的選擇，除了要求其可以不依賴人流，能在老街中獨立生存外，還制定了一套比較“苛刻”的標準，包括：商家要認同有機更新的理念，有獨特的吸引力和帶動性，有自己的文化內涵，要符合這條街巷的建筑特點，尊重當地的生活形態(tài)，并能夠與原住民友好相處等。

在賈蓉看來，南鑼鼓巷由于過度開發(fā)，商業(yè)味太濃，胡同成了市場，是不可持續(xù)的，這是大柵欄更新過程中需要避免的。

通過和北京國際設計周的合作，大柵欄更新計劃吸引來一批年輕的設計師、藝術家和店主。

Ubi藝廊，位于楊梅竹斜街62號，是最早進駐的店鋪之一，店主曾是荷蘭駐華大使館的文化參贊施鶴玲。藝廊由兩間平房合二為一翻修而成，除了展示限量版首飾和陶瓷藝術品外，還為中央美術學院的學生開辦工作坊，為世界各地的設計師提供文化和藝術交流平臺。店主表示，楊梅竹斜街的氣質和Ubi相融合，也讓Ubi的展覽顯得更有個性。

楊梅竹斜街最東頭，有一家名叫物介的“書的設計店”，老板李括來自臺灣，他告訴《瞭望東方周刊》，自己很喜歡胡同，可惜很多胡同要么被拆掉了，要么商業(yè)味太濃，房租太高。

李括以前是學建筑的，他很認同楊梅竹斜街的社區(qū)營造方式。“我很幸運，創(chuàng)業(yè)的時候正好碰到了大柵欄更新計劃。我們簽約3年，準備續(xù)約。舍不得離開這里，和街坊都認識了，聽他們講一些以前胡同的歷史，感覺很好。”

以楊梅竹斜街為主的幾條胡同里，如今已入駐了近20家不同業(yè)態(tài)的商家，有吉他設備工作室、咖啡店、木板年畫工作室、綠色概念餐飲空間、日式餐廳等。這些創(chuàng)意店鋪風格不一，定位不同，但店主們在打造自己獨特氣場的時候，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盡量保留老建筑的原有歷史風貌。

從車水馬龍的煤市街拐進這片胡同，便立刻安靜下來，穿著時尚的年輕人出入咖啡店、設計室，敞開的院門里，大媽和大爺在搓麻將。

“原住民”王秀仁感嘆，國際設計周到2016年已經5年了，它帶給了這條街新氣象。“覺得有點像南鑼鼓巷，又比南鑼鼓巷更文化一些。我感覺設計的力量使老街煥發(fā)了新生機。”

新概念大雜院

新老居民、傳統與新興業(yè)態(tài)的相互混合，對于項目實施方來說，僅僅是大柵欄更新計劃的第一步。接下來更重要的是：政府及引入的各種社會資源要與社區(qū)未搬遷居民一同進行區(qū)域改造。

從2013年起，“大柵欄領航員”推出，作為大柵欄更新計劃中的一個長期項目，嘗試通過設計征集的方式，解決在區(qū)域改造過程中的一系列公眾難題，用創(chuàng)造性思維和設計來面對挑戰(zhàn)。目前，共有28個項目加入了“大柵欄領航員”計劃。其中，“微胡同”、“微雜院”、“內盒院”等已經完成試點建設。

位于楊梅竹斜街72號院的“內盒院”，甫一亮相，就引起了社會各界人士的關注。

72號院本來是5戶人的雜院，經過騰退有3戶搬走，還剩2戶繼續(xù)居住，多年未維護的房子早已破敗不堪。對雜院居民來說，修繕老宅或新建房屋都不易實現，這不僅僅意味著高昂的花費，且由于四合院中房屋的結構都連在一起，改造舊有結構就一定會影響到其他居民的空間與結構，甚至隱私。

由實施主體聯合“眾建筑”設計師共同研發(fā)出的“內盒院”，是一套整合了結構、保溫、門窗、電線、水管、插座以及室內外表面的新型預制化模塊建造系統。

“你可以理解為在老房子的里面塞了一個內膽。”設計師臧峰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其本質就是房中房，建造成本大概每平方米2000多元，遠低于常規(guī)老舊房屋修繕或者新建的費用。這是一種簡單快速讓大雜院達到現代生活使用標準的更新辦法，也是針對于大柵欄雜院再利用的一種針對性的解決提案，一般2周左右就可以完成。

“當然，居民有感興趣的，有接受的，也有持懷疑態(tài)度的。不管他們接不接受，喜不喜歡，對于老建筑的保護理念，他們都是認可的。”臧峰說。

茶兒胡同8號院的“微雜院”試點改造，嘗試解決的是胡同生活迫切需要的公共空間。這里原來曾經居住了超過12戶人家，每戶人家都在院子里加建了一個小廚房，重新改造設計后，雜院煥然一新，有兒童圖書館，也有藝術空間。

不過，如何將試點推廣開來，并讓居民參與其中，仍然遇到不少困難。比如。“后海大鯊魚”樂隊的吉他手曹璞，也是一名建筑師，他打算利用胡同里單獨的空置房間，建設可以滑動的青年旅社，取名“謙虛旅社”，寓意住在里面的人能夠謙和謙讓，與鄰里和平共處。但當他找到第一個院子說明來意后，對方覺得他的旅社會擾民，就把這位留著長發(fā)的搖滾青年轟了出來，直到找到另一個院子，他的項目才得以開展。

社區(qū)文化再生

大柵欄社區(qū)涉及9個大小不一的街道小區(qū)和形形色色、復雜多變的流動性群體，一半的產權人并不住在這里，原住民在保護和發(fā)展區(qū)域過程中缺乏主動性。

“相對于建筑及業(yè)態(tài)的更新，社區(qū)建設面臨的挑戰(zhàn)更大，”賈蓉說，“我們的方法是通過協作和參與的具體項目去溫和地開展社區(qū)建設，推動社區(qū)文化再生、民生改善等。”

2015年舉辦的“大柵欄設計社區(qū)”活動中，有“講述大柵欄”特別之旅活動，土生土長的當地居民擔當起“導游”的角色，領著游客走進胡同，聽胡同里普通人家的經歷和故事，感受大柵欄的前世今生。百順胡同曾居住過許多票友們耳熟能詳的京劇名伶，例如“人不辭路，虎不辭山，唱戲的不離百順韓家潭”。活動就專門邀請了京百順胡同劇社的隊長王子成為大家說京劇。

大柵欄地區(qū)自古以來由于商業(yè)發(fā)達，居住成本低廉，是個能工巧匠們扎堆的地方。北京國際設計周期間，專門為當地的手工藝人開設了工藝坊，現場為觀眾展示各種傳統手工技藝。

“很多人過來，還有人專門坐飛機來，”在百合園胡同居住的段大爺身懷木雕、工藝設計等多種技能，他一邊說，一邊向本刊記者展示自己親手做的各種木頭小把件。

大柵欄的炭兒胡同小學，超過70%的小學生都是外來務工人員的子女。為了樹立孩子們的社區(qū)主人翁意識，“我愛我家——大柵欄”項目每個月都會組織小學生到社區(qū)中心學習玩耍，用樂高玩具進行創(chuàng)作。

相關社會力量也在積極參與大柵欄的社區(qū)建設中。實施主體在大柵欄跨界中心的開放平臺上與包括清華大學、中央美院、創(chuàng)新城市設計學院和北京建筑大學等在內的多家機構和組織合作，開展社會文化調研，調節(jié)改善相關各個群體之間的微妙關系，推進大柵欄社會結構的有機更新。

大柵欄更新計劃至今已經進行了5年，在賈蓉看來，從社區(qū)共建到最后逐步形成內生、漸進式、有機生長的可持續(xù)狀態(tài)，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大柵欄是一個開放式的街區(qū)，只要生活在這里的居民都開心，街區(qū)有自己獨特的文化氣質，我們就沒必要一定要給它一個強加的規(guī)劃和定位。”

2015年6月，時任北京市西城區(qū)委書記王寧在接受新華社記者采訪時表示，大柵欄文保區(qū)的保護更新，盡管耗時長、見效慢，但副作用小，沒有大刀闊斧的大拆大建，也就避免了“一錘子砸碎”不可恢復的歷史遺憾，“只有耐得住寂寞，才能經得起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