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
一個人,如果夠生動,夠豐富,夠有趣,夠有才,那你妄圖用文字來捕捉他,其實挺難的。尤其是,想以寥寥幾筆切中及其精髓與神韻,更是不易。你饒盡口舌費盡筆墨,可能也只無法及其萬一。這是我,在寫他之前就陷入的焦慮。
不過好在,是寫他。對于他,我可以沒有任何精神壓力與心理負擔。在他面前,我們常會忘了他是導師,是領導,私底下,我們習慣叫他老單。
老單的人生經歷繁復多樣,少壯時候拉過板車,扯過板胡,當過民辦教師,后來僥幸上了大學。大學時期最飛揚跋扈的一筆,是他打起背包走黃河,一路狂熱寫詩長達一個多月的典型性文藝青年經歷。畢業后他留校任教,剛逾而立之年即任鄭州大學中文系主任,時為全民對文學狂熱的80年代,據說那時跑來聽他課的外系學生為數不少,暗戀他的女學生同樣不少。如果他不是那么“不安分”的話,這會兒應該還待在那所重點大學校園里,在故紙堆里求索,直至皓首窮經。但是,出身于出版世家的他,對出版有著天然的興趣,加之他天性里格外喜歡騰挪跳躍,總愛“嘗鮮兒”,喜歡不斷刷新自己的人生,所以他就從那所大學中文系跳到了大學出版社,后來又去了河南文藝出版社,做起文藝出版。
入出版行當不久,他就提出了做書新概念——“本本主義面面觀”,此說法深入人心,在河南出版界膾炙人口。所謂本本主義,就是做好每一本書,讓每本書都上得了臺面;面面觀,則是說書的每一面——封面封底,書脊勒口,每一維每一面,都能彰顯設計意味,抓人眼球,富可觀瞻性。做出版社總編的時候,他一向最為在意且長抓不放的,一為選題,二為設計。做《性格地圖》時,他首開在書眉上做手寫體眉批的先河。那些從一名編輯人的角度為文本所做的眉批,亦莊亦諧,俯仰成趣,兼有文學與書法意味,與作者的正文形成很好的互文性,為書增色不少。該書此后四度重印,廣為業界內外關注,還引來了不少盜版與跟風。
或許是因了思維的靈動與前瞻,對于做書,他總會有出其不意的編輯手段與設計創意。每當編輯們對書名定奪猶疑不決,對書封上的宣傳語拿捏不定之時,就去找他,經他一吹一拈一點撥的,準會心下亮堂,乍現靈光。一部書稿,他往往只消拿在手上幾分鐘,翻上三五頁,便能一針見血指出其優長及問題所在,讓作者感覺醍醐灌頂,深以為然,大有找到娘家找到組織的驚喜,仿佛被他相知多年。而他對書稿的說道,總是比花上幾天時間全部書稿看完的編輯說得還要風清月明,頭頭是道。這是功夫,不服不行。
經他指導的美編的封面作品,總是一不小心就拿到設計獎。有部散文隨筆《看草》,看起來文字無奇,出書之前誰也沒太看重。不曾想經他在美編那里一鼓搗一合計,最后在設計上以日歷的形式凸顯內容的清新自然,以紙張質感與版面圖文編排營造出來素雅沖淡的視覺美感,在裝幀設計界得到了高度評價,后來該書以成功地“回歸圖書的本體功能”而榮獲“2008年中國最美的書”。那該是作為一本書的無上榮光了。一本書是什么命運,真要看它遇上什么樣的出版人了。
作為總編輯,老單的身體力行一直在向編輯們詮釋,要學會給予每一本書足夠的尊重,愛意,與創意。這也是他入主每一個行當,都能迅速找到感覺做出名堂的秘籍,那就是他所強調的,專業化的水平,職業化的態度。這也是他始終向他的編輯隊伍強調的安身立命的法則。
朋友圈里,他一向被以“風流才子”著稱。原本致力于現當代文學研究,在詩歌與戲劇研究方面造詣尤深的他,對于音樂,繪畫,書法,攝影,以及幾乎所有“旁門左道”的藝術門類,都不陌生。在這些方面,我們都不太敢與他深談的,因為很容易露怯。都說做出版的得是雜家,要博學,要通識,還要有專能,那么總編這個角色,與他是很相宜的。近幾年,他在工作和寫詩寫評論之余,又迷上了書法,沒幾年間便成氣候,自成一體,為很多人珍藏、求索。很多個深夜,公務歸來,他都喜歡靜坐書房,研墨,在筆尖與宣紙的親吻中澄澈心宇,吐濁納清,這是他寧靜自己的一種方式。
要說老單也浸淫官場多年,卻恁是沒沾染些許拿腔作態、善打太極的官場功夫,他的可愛在于,他從未喪失人之為人的趣味。他是那種身在任何環境中,在再索然再無趣的地方,都能迅速找到樂子,發現新鮮的人。有個雨夜,很偶然地在公交車上遇上了他,我倆都沒座位,他像我一樣舉起手臂艱難地抓住手環,在簇擁的車廂里站立不穩。我很好奇,問他怎么會也坐公交呢,他微微一笑,說他喜歡坐公交,偶爾坐一坐,在車上聽聽市井人聲,看有人吵架有人談戀愛有人談些雞零狗碎,挺有趣的。他的話,讓我很受觸動,他悠然自得的表情,照亮了記憶中的那個雨夜。
和他及別的朋友們一起走過很多地方,相對于我們的總是很快就生起倦意打起呵欠,他卻走到哪里都興興頭頭,邁不動腳步,拿著個相機咔嚓咔嚓不停。當我們湊到他的鏡頭里看時,看到的往往不過是些斷垣殘壁,幾根枯藤,一株野草,甚或一只麻雀。他總是那么興趣盎然地捕捉那些剎那間的光影聲色,從中發現意味。之后他會整理出來,把它們放在博客上,再為它們題上詩。他的博客早已成了省內外眾多文學同人“虎視眈眈”的對象,甚至成了一些文學癡迷者的投稿通道。比如他為一幅被他命名為“初春殘雪”的攝影作品配的詩作:只因為你降生在春天/盡管你和嚴冬的雪一樣潔白/但你還是殘雪/就像一個乞丐家的孩子/一落地/就成了賤民/上帝編織下的命運的網/是永不破敗的法網恢恢/讓世間的一切無路可逃/我們又何必計較/明日風雨/昨日是非
他的身上,有著永不變節的坦誠與率真。這或許是他身上最為閃亮的地方。在很多貌似莊嚴的場合,別人都裝的時候,他不裝。這是能力,也是勇氣。當別人正經八百的時候,他總會不經意間來點“邪氣”,沖毀那端著架著的一本正經或假正經,讓滯重沉悶的氣場發生悄然轉換;而當有人邪氣十足,說話不靠譜,滿嘴跑火車的時候,他又能表現出凜然肅穆的莊重,現出義正詞嚴不可褻瀆的強勢,讓那些渾不著邊的“邪”現出虛弱與卑怯來。這種潤物無聲、不見硝煙的較量,是他做人的彈性,也是人在江湖游走做事的智慧。
面對紛繁人事,他始終懷有一種游戲心態。就像一位心理學家說過的,人生,不過是一場心理學游戲而已。我想他是深得其昧。那是一種面對再莊嚴或貌似莊嚴,再嚴肅或貌似嚴肅的場合,他都能成功地找到自己情緒的制高點,以及目光的制高點,從而舉重若輕,如履平川,百煉鋼成繞指柔般的從容不迫。那種游戲心態,是入世的身與出世的心的兩相酬酢。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超脫。是以彼岸觀此岸的眼力。也是知曉陽光之下并無新事的豁亮。于做領導,于創作,于知人斷事,他都能找到這種游刃有余的游戲心態。就像他開任何會都不拿發言稿的,卻總能在不經意間把大家逗笑,并且談出個性與高度來,讓沉悶的會議氛圍風向頓轉,春潮暗生。
做過多年領導的他,殊為難得的是,他對一切異端、異數、異人的理解,對其精神上的支援,情感上的認同,以及從不衰竭的興趣與熱情。對于任何逸出世俗常規的人與事,他都不以為逆,而是充分地去尊重,去理解,去想象,絕不簡單粗暴地妄加評議和指責。所以他永遠能發現和感受別人無法發現的東西。也因此,他走到哪里,都能奇跡般地,看似輕而易舉地交上朋友。是那種一下子就能進入心靈相通境界的朋友。
這種功夫,也不是想學就能學得來的。
我想那是一種心靈的寬度與厚度。
退休后的他也沒閑著,或者說,是心閑人不閑。一個人可能無法主宰他生命的長度,但卻可以自由決定自己生命的寬度。作為資深出版人的老單,被中原出版集團返聘,參與策劃和設計很多重大的出版項目,比如現在正著手做的一套數百卷冊的書——華夏文庫。他還堅持磨研磨書法,凌厚寫完后喜歡在微信朋友圈以“早字習”的方式曬出來。他還喜歡和詩人朋友們一起四處采風,用鏡頭和詩作留下曾經來過的印跡,之后他總會有詩作見諸報刊。他還給自己配置了牧馬人越野車,每隔一段時間,都要一個人自駕游去遠方,他喜歡那種風一樣的自由與放飛,長途跋涉之后,他會在有感覺的地方停下來,走遍那里的街巷,感受那里的人家,查看那里的文史遺存,片磚片瓦。他還喜歡去各地的舊書攤上淘舊貨舊書,別人眼里的破爛,都是他眼里的寶貝……
你看,老單同學就是這樣一個眼里永遠有風景的人,一個已屆知天命之年,卻還有著泛濫的童心與孩子氣的人。很多編輯喜歡叫他“大男孩”。雖為戲言,卻也并無不妥,誰叫他那么追求活得好玩兒呢。無論身在何處,人家都能樂樂活活的,這就是我眼中的他。所以甭管別人叫他詩人啊評論家啊出版家啊什么的,在我這里,他首先卻是一個生活家。一個會生活的人。一個總能在各式生活中捕捉精彩的人。一個參透生活,能夠愉悅生活,總能生活得活色生香、妙趣橫生的人,可不就是生活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