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種青山的教育夢
——訪彭州市小魚洞鎮九年制學校教師陳明蓉

本刊記者_趙雪飛

深種青山的教育夢
——訪彭州市小魚洞鎮九年制學校教師陳明蓉

本刊記者_趙雪飛

小魚洞九年制學校，以“自律成長、自強成才、自信成功”為校訓，讓山里的孩子習得人生品格

農村教育是農村的希望

中國的農村，是中華文明的起源，文化的根脈。縱觀中國歷史上的傳統學校，多建在鄉村，“蒙以養正”，山水之間正是養“浩然正氣”。

沿著白水河，再次來到小魚洞鎮九年制學校，耳聞瑯瑯書聲，看著老師們站在學生中間，或指點作業，或解讀課本，頗有立于山水之間傳道授業之感。這所整合成立于1998年的九年制學校，處于深山中，一群活潑可愛的學生，一群堅守在深山的鄉村教師，構成了最簡單的學校基本要素。陳明蓉老師是這群鄉村教師中的一位。

其31年的教學生涯，有30年是和小魚洞鎮的學生緊緊連在一起的，她的足跡遍布小魚洞鎮的每一個村莊。在全國330萬鄉村教師的龐大隊伍中，她的故事也許微不足道，但是對她的學生而言，她為他們所做的，意義非凡。

愛是留下來的理由

教育部此前公布的一組數據顯示，2010年至2013年，全國鄉村教師數量由472.95萬降為330.45萬。短短三年時間內，鄉村教師流失人數達142.5萬，流失率達30%。優秀教師出走，新晉教師業務不熟，教師隊伍短缺……這是中國很多鄉村學校普遍面臨的問題。在小魚洞鎮九年制學校，同樣面臨著相同的問題，全校800余名學生，師資缺乏，教師崗位變動大流動也大。反觀陳明蓉的30年堅守，則顯得尤其珍貴。

19歲初登講臺，這個自詡性格很“男孩子”的年輕教師就擔任班主任。小學生很單純，加上山里的孩子沒有那么多所謂的“過場”，沒有給這個年輕教師造成什么困難。

但是工作環境的惡劣卻也讓她吃了不少苦。道路全是黃泥巴，一到夏秋雨季，雨一下就是兩三個月，只能穿著雨鞋上班，褲子衣服上全部是泥巴，宿舍沒有自來水，教師生活用水需要到鎮政府去挑。山里光線差，天亮得晚黑得早，教師上課還好，學生們卻要起早摸黑去上學。家住大山里的學生，每天早上5點過起床，趕兩個小時的山路上學，下午5點放學后，又要趕10公里的山路回家。

艱苦的上學路途讓不少學生吃不消，時不時就有學生不來上課。陳明蓉和其他老師合計，早上到半路或者街上去接孩子們上學，下午再送一截。這樣的舉動終于打動學生，一些已經放棄上學的學生又回到課堂。

隨著辦學條件改善，教師上課，學生上學也便利了許多，但不幸的事還是讓陳明蓉撞上了。2002屆的一個孩子，有一天放學時突然對陳明蓉說自己明天不來上課了，一問才知，由于家庭困難，家里無法再繼續供這個學生念完初中。當時已經初三了，陳明蓉不想讓這個學生半途而廢，于是到他家去家訪。

孩子的爺爺躺在床上，奶奶腳不方便，父母在山上做農活。奶奶的一句話讓陳明蓉心里越發堵得慌：“我們家里兩個殘疾人，連飯都吃不起，有什么本事供他讀書？”陳明蓉當下決定幫助這個孩子，“如果我不幫他，他可能就會永遠離開學校，再也沒機會讀書了。”通過學校領導，一方面積極與軍樂職高聯系，為他升學做準備，另一方面，與家長達成協議，學校的部分費用由學校、政府減免，陳明蓉個人資助他一定的伙食費。最終這個學生讀完了廚師專業，家庭條件也慢慢開始好轉。

這件事讓陳明蓉受到觸動，原來老師有這樣大的能量，讓她從一個一心教書的老師開始感受了這份職業的高尚。“每當看到那未洗凈的紅撲撲的臉蛋上嵌著的一雙雙渴求知識的眼睛，我便找到了支撐，發現了價值，從此便扎根山區教育事業。”

山區更需要知識

陳明蓉老師，小魚洞學校女教師中年齡最大的老師，在學校工作30年

無論是主觀還是客觀原因，山區的孩子接受教育的機會總是難一些。陳明蓉遇到的學生中，有很多都存在著心理問題。班上曾經有一個學生為了希望得到大家的關注，偷偷將室友的錢藏起來，假裝自己第二天幫助她們找到錢。得知此事，陳明蓉與學生談話，了解到因為學生的爺爺奶奶重男輕女思想嚴重，從小她就不受重視，沒有得到相應的關愛，從而內向自卑。

陳明蓉的數學課，學生作圖，陳明蓉站在學生中間指導

這樣的事情陳明蓉遇到不止一次。重男輕女，在當下顯得有點可笑，但在觀念落后的農村，卻是赤裸裸的現實。要改變這種情況，除了做家長的工作，就是讓他們都有機會走出去，靠自己的能力吃飯。讀書是山里孩子走出去的唯一路徑。

陳明蓉是一名數學教師，今年自己帶的班剛升入初三。她的課堂節奏有條不紊，理解知識點、提問學生、習題講解一氣呵成。采訪當天，陳明蓉正在給學生講位似圖形的知識點，通過讓學生自己在黑板上根據題目要求作出相應的圖形，達到有效的溝通，一堂課下來，學生已經基本掌握了知識點。初三學生即將面臨升學考試，在平時的課堂練習中，陳明蓉不斷提醒學生作圖的細節，比如畫輔助線要用虛線，作圖要用鉛筆。

31年的教齡，讓陳明蓉積累了相當豐富的教學經驗。剛開始走上講臺時，陳明蓉每周堅持聽學校老師的課，聽完后及時寫出聽課心得，并學以致用，進行自我構思、自我改編，向老教師請教，探討有爭論的問題。除了數學課向老師學習請教，其他學科她也去學習。遇有重要的講座、公開課、學科競賽活動，她總是爭取去觀摩、學習，執教能力不斷進步。

學校運動會

1999年，因學校工作需要，陳明蓉由教小學數學改教初中數學。她習慣創造寬松和諧的學習氛圍，讓學生敢于表達不同觀點。創新與思考也從未停止，2009年12月，陳明蓉開始在自己的班級使用小組合作學習教學法，使每個學生在課堂上都有說話和表現自我的機會。在教學中把研究性學習和資源利用有機結合起來，精心設計問題，讓學生帶著問題查找資料進行探究式學習，激發了學生的學習興趣，使課堂教學充滿活力。這一做法得到學校領導的肯定，其他許多年輕教師也積極嘗試和探索這一新方法。最為可觀的是，自己學生的數學能力和素養有質的改變。兩個班的中考數學成績均排在全市前5名，多名學生在2013、2014和2015年的四川省初中數學聯賽中取得不錯的成績。

取得的成績越多，責任越大，陳明蓉承擔了示范課、公開課的任務。2011年至2013年，她參加成都市骨干教師培訓，并在培訓中承擔了《函數》《勾股定理復習課》兩課成都市級公開課的主講，獲得一致好評。

談到自己的經驗總結，陳明蓉拿出一份材料，里面詳細記錄著這些年她結合教學經驗寫的論文：《山區中學生早戀的心理探究》《你看他是龍，他則是龍》《春風化雨——淺談班主任工作的藝術手段》《“三學”銜接的探討——教育過程的和諧》《單親家庭中孩子的心理研究》《讓師愛蕩漾》《論班主任的威信》《關于初中數學開放題教學相關建議》《初中數學教學中學生創造性思維的培養》等等，分別被評為國家級和成都市以及彭州市優秀論文。從這些論文題目中可以看到，除了數學教學外，她更多的在思考山區孩子的教育問題。

然而一己之力微不足道，尤其在山區，因為學校師資缺乏，需要在短時間內培養出優秀教師，新教師來了以后只能逼著自己在短時間內達到高水平。多年來，學校一直延續著傳統的培養新教師的模式——師徒結對。作為學校科研課題《依托導學案促進學生有效學習的提高》《初中學困生數學學習習慣養成的實踐和研究》的主研人員，陳明蓉進行教學改革實踐和探索，同時積極對青年老師進行指導培養，多年教學生涯，徒弟有十余人，其中不乏多位成都市教壇新秀獎，在彭州市數學課堂大賽中獲獎。

嚴厲的“陳媽”

今年已經50歲的陳明蓉，在學校所有女教師中，是年齡最高的一位。據說，陳明蓉的學生畢業后，很多都稱她為“陳媽”。問及緣由，陳明蓉講了一個故事。

山區農民生活主要靠天吃飯，所以許多學生的家長都選擇外出打工，班上就有了一群“留守孩子”。初任初2008級4班班主任時，陳明蓉不久便發現班上劉雯同學上課時表情呆滯，舉止神態與同齡人不相稱，但是參加課外活動時卻又很活潑，與課堂上的表現儼然不同。原來，劉雯的父母生下她六個月就放在爺爺奶奶家，雙雙到廣東去打工了，爺爺奶奶重男輕女，平時除了謾罵和不理睬，就是讓她去做家務。漸漸地，女孩兒變得不合群，對學習也更抱無所謂的態度。陳明蓉希望幫助她，于是上課時經常提問，讓她多發言，課間和她交談、陪她玩游戲，盡量提供為班上服務的機會，使其消除自我封閉之心，同時安排班干部輪流為她補課，注意拉近她與同學們的距離。慢慢地，劉雯變得開朗，學習成績有了進步。

“你不是說要和我一起去嗎”——學生饒梓森，讀職高前要求陳明蓉和他一起去報名

初中畢業，劉雯讀了職高，后來找了一份不錯的工作。有次在街上師生二人相逢，劉雯不住地對自己的老師表達感激之情，并叫她“陳媽”。自此，“陳媽”成為大家表達對陳明蓉的愛的一個溫暖稱謂。

盡管如此，陳明蓉在班級的威信卻是不容動搖的。她有一套自己的管理方式，即勇于認錯。有一次她聽聞班上有兩個成績特別優秀的學生在談戀愛，于是將二人叫到辦公室，狠狠責罵了一頓，事后發現自己錯怪了他們，于是當著全班同學的面道歉；還有一次，班上一個調皮的學生把玻璃打碎了，買了一塊新的來放在講桌上還沒來得及安裝，陳明蓉來上課時玻璃被自己的水杯砸碎了，她當即表態，自己賠。她說，這是原則問題，一定要尊重學生，保護孩子的尊嚴。

“陳媽”名副其實。陳明蓉曾幫助過的一個單親家庭的學生畢業后選擇讀職高，希望陳明蓉能陪他到學校去報名，陳明蓉以為他只是說說而已。7月初，陳明蓉通知他錄取消息時，他說：“不是說好你和我一起去嗎？怎么你不管我了？”陳明蓉頓時熱淚盈眶，之后在報名的時候，和愛人一起送他去學校。

陳明蓉和她的學生

凡此種種，發生在“陳媽”身上一點也不意外。陳明蓉得過很多獎，“成都市農村優秀教師”“首屆彭州市特級教師”“第三、四、五、六、七屆彭州名師”“彭州市首屆骨干教師”“優秀班主任”“四川省優秀教師”“成都好人”等等。陳明蓉說，得獎的原因無非是年紀比其他老師大一點，教學經驗比其他老師多一點，而學校的所有教學工作者，無論得獎與否，都是多年如一日地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護送著一批批學生從深山中走出去。

近些年，山區教師的去與留成為社會關注教育的焦點，在山區教師人數銳減的情況下，小魚洞學校的56名在崗教師，以校為家，只有周末和家人在一起，早已習慣了鄉村學校的生活節奏。陳明蓉感慨“教育是一件良心活”，盡管條件艱苦，但是小魚洞學校卻從未讓學生缺少關愛；雖辦學條件跟不上城區學校，但小魚洞學校的教學成績也從未落后。作為第一批新優質學校，小魚洞學校2016年中考成績名列彭州市第三名。讓學生走出去，不再是大山里的奢望，而是他們人生的必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