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傳播的重要階段：公眾參與

李大光

科學傳播界很多人認為，科學傳播的第一個階段為公眾科學素養，第二個階段為公眾理解科學，而第三個階段為科學界與公眾的對話模式的公眾參與階段。這大概是從學術界討論的時間順序排列的。從各個國家的科學傳播模式來看，多數都是并行的，多元模式和多種方式并行的形態。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即最新的模式就是公眾參與科學技術決策模式，也稱為對話模式。

公眾參與這個術語是近些年才廣泛使用的，特別在英國使用的更多。英格蘭高等教育基金委員會在2006年將公眾參與科學決策的模式形容為：“專家參與的，與非專家互動并使得非專家能夠理解”的模式。

決策機構的傳統方法是將那些沒有決策權的人的意見通過某種方式在決策中起作用，這種方式被稱作“咨詢”。這是上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英國各個機構在決策時的必須程序。但是，即使大多數政府都是民主選舉產生的，許多參與咨詢決策過程的人還是驚訝地發現，至少在3個方面，這種咨詢是不能令人滿意的。第一，只有那些有影響力的團體才會被選擇為被咨詢對象；第二，不在政府咨詢數據庫里的人一般不會成為咨詢對象；第三，當咨詢過程被決策者譏笑為似乎是為其他意見辯護時沒有確定的保護措施。

早在1977年，美國社會學家、傳播學家多蘿西·沃爾弗斯·內爾金就指出，參與政府決策的成功經驗可以被理解為有權力者與公眾之間合作的嘗試。

公眾參與是一個相對新鮮的術語。而在20世紀末之前很少使用。讓-雅克·盧梭，約翰·斯圖爾特·米爾和喬治·道格拉斯·霍華德·科爾在他們的理論中所提及的參與式民主制度具有同樣的意義。

許多人認為參與式民主制是代議式民主體制的一種補充形式，將決策權力更多的直接交到普通公眾手中。盧梭認為參與決策的方法更好地表達了“沒有超越其他公民的主人”和人人平等的思想。大概最長久的保證參與民主制度的方法就是陪審團制度。

由于是民選政府制定法律，因此，陪審團就有權決定違法人有罪或者無罪。陪審團制度是保證參與性民主制度的關鍵制度。在過去幾個世紀中，政府和公眾深刻認識到這個制度在民主決策制度中的重要意義。因此，無論遇到什么樣的意識形態運動，陪審團制度都得到了確實的保證。民主國家的公眾深刻認識到，任何一個擁有特權的人都要接受12個人組成的陪審團的審判。陪審團制度不僅僅是維護公正的工具，而且是保證憲法民主性的另一個輪子，也是照亮自由之路的一盞明燈。當今，陪審團制度在美國、英國和許多民主國家，包括俄羅斯、西班牙、巴西和澳大利亞以及其他歐洲國家都在實行。

平民參與的民主制度可以追溯到公元前5世紀希臘的伯利克里時代（公元前461～公元前429年）。那時的雅典民主制度已經日臻完善。公民大會除了有權批準或否決貴族議會所提的議案以外，又獲得立法的權利。雅典的法庭系統也是在伯利克里時代完成的。“此時，已不再只是一個最高法庭聽取行政長官決定的機構，而是設置了一連串的平民法庭以審理各種案件。在剛開始的每一年會用抽簽的方式，自全國各地選出6000位公民，由這些公民編組成人數201到1001人不等的陪審團，審理特殊案件。每一個陪審團構成一個法庭，并有權以多數票決定案件中涉及的每一個問題。盡管有一位行政長官主持法庭，但是他卻沒有任何審判的權利。陪審團本身就是法官，而且一經陪審團判決后即不得上訴”。

在科學技術決策過程中，參與模式非常重要。公眾參與科學決策不僅僅是聽取不同公眾群體的意見，而更重要的是使公眾在參與咨詢過程中使決策者保持一種民主的意識，即他們的行為，通過參與模式讓公眾不斷地體味到決策的系統化，從而保證科學技術的決策與其他決策一樣具有重要的民主意義。

科學技術議題的公眾參與過程與其他議題的決策過程不同。這是因為，科學技術活動是科學家共同體運用通過嚴格訓練獲得的知識和技術，通常在外人不可能觀察的過程中進行的行為。因此，科學家必須知道，他們需要將實驗條件與實驗時的狀況進行描述。比如，植物實驗是在試管中，還是在田野中進行的？轉基因農作物實驗是在田野還是在實驗室中進行的？對環境的影響實驗是否做過？實驗結果如何？ 所有的科學實驗受到哪些政治、科學、制度和實踐中的條件約束？

公眾對科學技術參與模式的產生與信息時代科學事件的流傳輿論有關。公眾通過各種渠道得知某一個領域的科學技術，尤其是可能會對健康或者環境有影響，但是，他們對有關科學技術知識了解并不多，甚至一無所知。博物館、網站、電視節目、無數的博客以及對科學事件的評論，讓他們感到茫然。科學素養調查顯示，各個國家公眾的科學素養水平都沒有高到使他們能夠理解所有的科學技術事件的原理與潛在的后果。即使是科學家們，也不可能對所有科學領域的知識都了如指掌。輿論影響與知識水平的差異，使得將公眾參與科學議題的討論應該有新方法的呼聲變得強烈，公眾應該改變僅僅是被動同意科學家的看法、服從決策過程的狀態。隨著參與科學決策的呼聲和民主決策意愿的增強，各種公眾參與的方式不斷提出，包括公眾民意調查、座談會、公眾信息傳播活動、特別小組討論、研討會、市民會議以及一對一面訪交流等。無論形式如何，都有一個共同特征，就是決策專家與非專家的公眾之間觀點的雙向交流。

商議性民主制度是公眾參與科學決策最好的方法，這是一種雙向交流的結構。通過這種交流方式，將有待決定的政策通過公眾聽證、主流媒體和網絡，對不同群體傳播對他們的生活和工作有影響的科學事件的知識和經驗，使他們在參與最后決策的時候具有必要的知識。

共識會議制度是公眾參與的最好方式之一。這種會議制度最初于20世紀80年代產生在丹麥。由此，這種會議制度被稱為“丹麥模式”。共識會議制度的目的就是通過科學家與公眾的充分交流，確認公眾對某一個領域科學技術的態度，然后根據他們的看法，講解有關知識，使公眾了解他們想知道的知識，以便能夠對有關科學技術領域的應用作出自己的判斷。從1987年到2002年期間，丹麥技術理事會舉行的科學議題的討論涉及科學技術領域廣泛，包括：人類基因測試（2002）、道路交通擁堵收費制度（2001）、電子監控（2000）、噪音污染與技術（2000）、轉基因食品（1999）、居家電子辦公（1997） 、消費與未來環境（1996）、未來捕魚業（1996）、基因治療（1995）、界限在何處？食品中的化學物質與環境 （1995）、信息技術與交通（1994）、淺綠農業部門（1994） 、電子身份證（1994）、不孕不育（1993）、私人汽車的未來（1993）、技術保護動物（1992）、教育技術（1991）、空氣污染（1990）、食品輻射（1989）、人類基因圖譜解讀（1989）、公民與危險產品（1988）、工業與農業基因技術應用（1987）。

丹麥技術基金會董事會于2013年接管丹麥技術理事會的公眾參與科學技術決策討論。但是，無論是科學技術涉及范圍還是地域，討論范圍都擴大了很多。與歐盟和丹麥有關的科學技術議題都在討論范圍之內。同時，討論議題也涉及到全球變暖等重大議題。

采用公眾參與科學議題決策的其他國家還有：

阿根廷：轉基因食品（2000）、人類基因組計劃（2001）；

澳大利亞：食物鏈中的基因技術（1999）、納米技術（2004、2005）；

奧地利：大氣上層的臭氧（1997）、基因數據（2003）；

比利時：空間計劃、可移動性與可持續發展（2001）、基因治療（2003）、轉基因食品（2003）；

巴西：轉基因食品；

加拿大：大學強制使用筆記本電腦（1998）、麥克馬斯特大學在線教育政策（1999）、加拿大西部食品技術（1999）、漢密爾頓市/地區城市垃圾管理（2000）、氧化物（2006）；

歐洲：歐洲未來農業地區的作用多國論壇（2006～2007）、腦科學（2007）；

法國：轉基因食品（1998）；

德國：轉基因測試公眾論壇（2001）；

印度：轉基因食品（2000）；

以色列：未來交通（2000）；

日本：基因治療（1998）、高信息社會（1999）、轉基因食品（2000）；

荷蘭：轉基因食品（1993）、人類基因組研究（1995）；

新西蘭：植物基因技術（1996、1999）、害蟲防治基因技術（1999）；

挪威：轉基因食品（1996）、養老院智能住宅技術（2000）；

南非：轉基因食品的安全與倫理（1998）、克隆（1999）；

瑞士：國家電力政策（1998）、轉基因工程技術與食品（1999）、器官移植（2000）；

英國：轉基因食品（1994）、放射性廢物管理（1999）、納米技術（2005）；

美國：通訊與民主的未來（1997）、轉基因食品（2002）、納米技術（2002）、生物監測（2006）、醫療新技術，身份與生物學（2008）；

津巴布韋：知識與小農場主的參與（2002）。

參加共識會議的陪審團人員必須是對討論的科學問題沒有專業知識的人，以防止專業人士不能完全脫離專業判斷而導致公正性和客觀性的喪失。同時，參與會議的人員必須按照人口統計變量進行挑選。

陪審團人員參加兩個周末的有關知識的學習，并獲得有關資料，然后參加4天的會議。在會議過程中，公眾陪審團成員與專家進行問答交流，就有關質疑問題要求獲得準確和客觀的回答。然后，陪審團成員將他們的意見、觀點、態度以及建議撰寫成文件。最后一天，陪審團與決策者就文件內容進行討論。

在英國上院科學技術委員會發布的《第三報告》中指出：“社會與科學的關系正處在一個關鍵的時期。我們所用的‘科學一詞指的是生物科學、物理科學以及它們的技術應用。一方面，從未有過一個時代像今天這樣，涉及科學的問題如此激動人心，如此令公眾感興趣，涌現如此多的機會；另一方面，一系列事件動搖了政府收到的科學建議的信心，這種信心的動搖在瘋牛病一役的慘敗中達到頂峰。許多人對包括生物技術和信息技術在內的科學領域所提供的巨大機會深感不安，似乎其進展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意識所及的程度和能夠同意的程度。而公眾的不安、誤解和偶爾的徹底敵意又反過來在科學工作者當中制造了濃厚的憂慮氣氛。”該報告呼吁：“作為朝著公開邁出的簡單但具象征意義的一步，我們建議所有這類團體都應盡可能地向公眾公開自己的會議記錄，同時保留必要時召開秘密會議的權利。”“我們希望這種文化能夠直接、公開和及時地與公眾進行對話，……”這個重要報告不僅僅闡述了公眾參與的必要性和法律程序，而且詳細解釋了公眾參與會議的設計與安排。

目前，民主國家在科學決策過程中多數采用公眾參與的模式。

科學技術的傳播與國家的政治制度、社會的開放性和信息自由度有關，同時也與科學家共同體的責任感有關。在西方國家，科學家和知識分子是自由的，國家對科學技術的經費投入不僅要考慮到科學研究的需要，而且要考慮到納稅人的看法。一個遭到納稅人反對的科學研究項目，如果遭到公眾的反對，經費申請會失敗。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美國三哩島核電站泄漏、切爾諾貝利核電站泄漏、英國瘋牛病、美國航天飛機“挑戰者號”失事、克隆技術和基因技術的應用等一系列事件使得人們開始對科學技術的本質和對社會的作用進行思考。蕾切爾·卡遜在經過長時間調查后，用她動人的文學語言第一次向公眾揭露了DDT殺蟲劑對環境和動物的危害。這時，科學家共同體開始深刻討論如何讓公眾理解科學，但是，這個“理解”是讓公眾與科學家同樣思考，讓科學家一樣具有科學的頭腦，這種灌輸的方式在后來的幾次調查中證實是無效的。

在科學技術傳播階段試圖讓公眾參與科學技術的決策，在決策過程中讓公眾充分利用他們的地方知識和智慧來彌補科學家知識體系中的缺憾和不足。科學技術的傳播模式開始進入到注重文化及多元化時期，在傳播過程中根據不同的文化“語境”，有效地傳達科學議題，讓公眾通過“共識會議”制度參與決策。

科學與公眾之間的關系復雜，在每個階段都體現為不同的復雜形式。盡管到目前為止，科學與社會之間的關系仍然在磨合，但是，各國政府和科學家共同體已經意識到在解決這個問題中科學家所肩負的責任和作用，公眾也已經開始在積極參與決策過程了。

（作者為中國科學院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