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正

應文浩

雪，弄停了我們的時間

一早起來

開門見雪

大亮的世界

仿佛一生的頓悟

澄明里，雪域的弧面上

停著時間的白蝴蝶

在遠處，在更遠處

雪替我們延伸了邊界

世界放在雪上

沒有異于雪和冷靜的羽毛

凈和寂靜很低，貼著雪

此刻你若有踏破之念

就會落進深淵

欄桿外，桂花的葉子

個個馱著雪

如和光下一群

背著孫子的奶奶

像一塊薄紙

想要包住一粒糖

天空下面

停泊著干凈的光

少頃

漸漸露出的萬物，引著我們

再次回到時間的圓物里

修正

這是個午后

許多人被圍困在春暈里

我的悔過像天空的一縷白云

結中有結

天空下的世界大嗎？

可陽光盛下了它

這個世界善良和罪惡一樣多嗎？

可你看這里的陽光

多暖、多濃、多勻

也許是見著父輩們生命之燈

一一熄滅的緣故

這個春天，我的寬容浩大起來

仿佛整個春天盡是洗禮的水

陽光下，我突然感覺鮮亮了

我散發著光芒

瞧，我的影子，多么明亮——

它像我反復修正的過錯

未來

大年初二

在去辦公室的路上

我聞到了草木的清香——

倒著的未來

它提醒我：春天又來找我了

暖暖的陽光，

燦燦爛爛，不枯。

好看的顏色，不褪。

這是我們永久的未來嗎？

我抬頭看看太陽

刺目，看不清。

忽然聽見鳥叫聲

哦，不遠處

顫微微的枝頭

尖尖地向上

仿佛是我們看得清的未來

內樓梯

你若俯視，

它會向下滑動

你若仰望

它會想飛

不如像一縷陽光

對著它

緩緩地舒著口氣

或者扮一束月光

乘夜溜進來

臨走前對它說：

我會再來看你的。

最好能像它的女主人

不緊不慢，提裙拾階而上

早知幸福是她的男人

正在樓上

林間風

2014年

在秋的一個細部節點處

是你獨自從晚色中撕開一個口子

虛掩入林

有那么一個時辰

或許是兩三個時辰

你同神一起站立在秘密的黑光中

抽去空氣一般稠密的時間

你成了一座空心雕像

真空外的林間

仍能聽見沙沙聲下著

似有看不見的生命

在草垛里滾動

一些事物就要結束

一些事物就要開始

秋蟲吱吱聲如銀亮的針線

串起多米諾骨牌

依次倒下的聲音

你的另一個自己叫影子

這個冬季

正午的陽光曬不暖風

緊跟著你的影子

有些畏縮，有些顫抖

大地上的鋪裝

除了陽光燦爛

就是事物躺著的影子

天黑了

寄生在你身體里的影子

不敢走出來

第一盞燈亮起

你的影子開始出沒

或遠或近，或大或小——

如躡手躡腳的奴仆

走到擁擠的大街上

你的身體被幾盞燈

同時誘出影子

追逐著

與莫名的影子踩踏著

此刻，太多的燈

給了你慌亂的欲望

會的，總有一天

那時，你平靜地躺下

再次與土合為一體

你的身體——

一塊白布

蓋著影子的遺體

華爾街銅牛

可以肯定，它不屬于孺子牛

說變異也好，說爆炸也好

總之既然牛可以這樣造

不妨造得大一些

可以在日本、菲律賓、越南

造一些子牛——

代表制造也能生子

牛蛋還可以造得更大一些

至少不能小于追隨者的頭顱

至于亮度嗎，就不必考慮了

它肯定亮不過你我的眼睛

一枚硬幣

一枚硬幣，在空中旋轉

你看到了

世界是模糊的

假如硬幣不會落下

世界會是圓的

現硬幣落下了

像一面笑壓著一面哭

又像一個他托舉著另一個她

它們僅隔著，一枚硬幣的厚度

我們的未來

那日我和一棵樹、一只小鳥

站成一排

我們用走，用駐，用飛

披金蓑衣

那棵樹成為木頭的時候

我還在世上

我不在世上的時候

一只相似的小鳥飛來

在枝頭嘰嘰喳喳

是的，稍后你也將離開

像花兒被一一喚入輕夢

一個深愛我們的人

召喚我們聚集

逐個撫摸每一張臉

給我們添一身新衣

又送我們出發

復蘇

這是個二月的中午

蟄伏在我后背上的

仿佛叫不上名字的蟲子

種子發芽般地

漸漸地爬了起來

一根一根，穿透我黑色的外衣

這是我在田間行走中感覺到的

它讓我想起力量

那個讓花草和樹木漸漸抬起頭顱的力量

那個讓麥苗傾倒于自己身影的力量

那個我們丟棄了又想起的力量

正在我的后背上，想著同萬物一起復蘇

也從不輕言遠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