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色”的意義和用法分析

侯瑞芬

一、 “美色”釋義的問題

“美色”是近年來經(jīng)常使用的一個詞，《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6版對“美色”的釋義是：

美色měisè名美麗的姿色，借指美女： 不近～。

其他詞典的釋義也大同小異。根據(jù)這個釋義，我們很容易說出“你很有美色”和“你是一個美色”這樣的句子，但很顯然這些句子是錯誤的。“美色”現(xiàn)在最通常的用法是這樣的：

（1） 領導干部要以身作則，言行一致，要求別人做到的自己首先做到，自覺接受黨和人民的監(jiān)督，經(jīng)受住權力、金錢、美色的考驗。（《人民日報》1997）

另外，實際使用中的一些語料也是“美麗的姿色”這一釋義所不能涵蓋的，如：

（2） 恨不得將彌漫在四周的所有美色與香氣，都收攝到自己的眼睛和胸腔之中。（房文齋《空谷蘭》）

（3） 這一次到了黃山神話般的世界里，趙丹揮灑不止，一連畫了數(shù)十幅，大有欲把一切河山美色盡收筆下之概。（倪振良《趙丹傳》）

因此，不管是用法的說明還是義項的歸納，現(xiàn)在詞典的釋義都有改進的余地，有必要重新對“美色”的用法進行分析，確定其意義和使用限制，在此基礎上對詞典的釋義進行修正。

二、 “美色”的多種意義

“美色”具有多種意義，這種多義性與“色”的多義性有關。《說文解字》對“色”的說明是“色，顏氣也。從人從卪”，所以“色”的本義是人的氣色及面部表情，引申為人的外貌、外表，“美色”有“美麗的姿色”義。

“色”還可以指“色彩”，特別是“五色”，這里的“色”是一種蘊含某種意義的表象，如“五色比象，昭其物也”（《左傳·桓公二年》）（參見馬玉春2009，蘭宇冬2012）。這樣，“美色”還有“美麗的色彩”義。

隨著漢代佛經(jīng)的傳入，“色”又成為一個重要的佛學概念，它與“心”相對，指“一切能使人感觸到的東西”，不但包括色彩，還包括目之所及的整個外形、環(huán)境、輪廓等，“色”字的含義得到擴大，可以指各種有形可見的東西。到南朝時，“春色、暮色、月色、夜色、水色、山色”等組合在詩文中大量出現(xiàn)，“色”有了“景象、景色”之義（王力2000，蘭宇冬2012）。這樣，“美色”又有了“美麗的景色”的意思。

綜上分析，“美色”是一個多義詞，可以表示“美麗的姿色”“美麗的色彩”“美麗的景色”等意義。但是這些意義在使用中的分布是不均衡的，其中表示“美麗的姿色”是“美色”的基本意義。通過對《人民日報》（1946年至今）中“美色”的語料分析，我們發(fā)現(xiàn)表示“美麗的姿色”的語料占到了88.59%。

三、 “美色”的用法分析

“美色”有時候可以指“美女”，如“后宮美色眾多”“挑選天下美色”，但需要注意的是，“美色”表示“美女”的用法是表示“美麗的姿色”的借指用法，并不能用來指具體的某個人，也不能用量詞修飾，它是一個抽象的集合名詞，我們不能說“一個美色”。這種用法類似于“精英”。“精英”本來只指事物最重要、最美好的部分，借指“優(yōu)秀的人，出類拔萃的人”，同樣是一個抽象的集合名詞，不能用“一個”這樣的量詞修飾。再如“金錢”也是這樣。

還需要注意的是，“美色”的字面意義是正面的，在古代也確實有積極的意義，如“美色無雙”，但現(xiàn)在“美色”已經(jīng)不能用于稱頌別人。現(xiàn)在與“美色”共現(xiàn)的多是“誘惑”“考驗”等這樣的詞，在《人民日報》（1946年至今）365條表示“美麗的姿色”的“美色”中，與“誘惑”共現(xiàn)的有111條，與“考驗”共現(xiàn)的有110條。在這種語境中，“考驗”“誘惑”等詞的語義逐漸浸染到“美色”身上，“美色”之“美”不再是一種“美好”的東西，“美色”的語義發(fā)生了貶降（deterioration）（參見張志毅2001： 257），不再具有褒揚的意義，而成為一個中性偏貶義的詞。吳丹（2014）通過分析“色”字構成的成語指出，商周至漢，“色”“酒”“財”是中性詞，只有與“沉湎”“貪”“好”之類表“過度”和“不節(jié)制”義的限定詞連用搭配時，成語整體才呈現(xiàn)出了貶義，如“沉湎酒色、貪財好色”，但是東晉南朝后，“色”與“酒”“財”本身就成為一個貶義的成語，如“酒色財氣”。這與我們對“美色”語義貶化的分析是一致的。

四、 “美色”釋義的完善

通過上面的分析我們不難看出，現(xiàn)有詞典對“美色”的釋義代表了“美色”的主要用法，對大多數(shù)語料來說是合適的，但仍有進一步改進的必要。

首先，詞典編纂要根據(jù)詞典規(guī)模對“美色”的不同意義進行解釋。對于中小型語文詞典來說，選擇其最常用的語義，即“美麗的姿色”進行解釋即可，可以不涉及或少涉及那些使用頻率很低的意義。而大型語文詞典則應該更全面地反映“美色”的不同意義，在篇幅允許的情況下，盡量照顧到不同時期“美色”的多種意義。其次，對于“美色”的貶降現(xiàn)象，詞典應該通過配例和用法說明來提示其使用語境，幫助使用者更好地理解和運用詞語。

我們建議不同規(guī)模的詞典對“美色”的釋義修改如下：

小型詞典：

美色měisè名美麗的姿色，借指美女： ～誘人|抵制金錢和～的誘惑。

中型詞典：

美色měisè名①指人美麗的姿色，借指美女（多指誘惑人的）： ～誘人|不近～|貪戀～|抵制金錢和～的誘惑。②美好的景色；漂亮的顏色： 飽覽大自然的～|花的～和芬芳令人陶醉。

大型詞典：

美色měisè名①美麗的姿色，借指美女（多指誘惑人的）： ～誘人|不近～|貪戀～|抵制金錢和～的誘惑。②美好的景色： 飽覽大自然的～|悠揚歌聲在水都的夜空回蕩，一片水鄉(xiāng)～。③漂亮的顏色： 花的～和芬芳令人陶醉|烹飪時撒幾朵鮮花在菜或湯上，能增添～，撩人食欲。

附注

“色”的這個意義《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6版注為“⑥指婦女美貌： 姿～|～藝雙絕”，其實直接注“容貌”更為妥當。“色”首先是指“容貌”，“色藝雙絕”就是“容貌和才藝都很出眾”。另外，《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6版把“姿色”注為“（女子）美好的容貌”也值得商榷，因為“姿色”本身并不包含“美”的含義在里面，所以我們常說“姿色俊美、姿色出眾”，我們之所以覺得它有“美”的意味，可能是因為它經(jīng)常和“有”組合發(fā)生語義偏移，類似的詞有“身份”“品味”等。對這種現(xiàn)象，王碧輝（2009）有專門論述。

參考文獻

1. 蘭宇冬.佛經(jīng)翻譯對中古詩歌創(chuàng)新之影響——以“色”字為核心的考察.文史哲，2012（3）.

2. 馬春玉.《論語》之“色”辨.民辦教育研究，2009（6）.

3. 王碧輝.中性詞語語義偏移研究.黑龍江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9.

4. 王力主編.王力古漢語字典.北京： 商務印書館，2000.

5. 吳丹.“色”字參構成語的研究與教學.福建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4.

6. 張志毅.詞匯語義學.北京： 商務印書館，2001.

7.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6版）.北京： 商務印書館，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