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漢語大字典》第一、二版中存在一些文字訛誤現象,大致有形近字誤植、字際關系處理失當、筆形及結構訛舛和引文脫衍這幾種情況,其中第一種情況表現較為突出。文章列舉分析各類誤字計20余例,并在此基礎上提出辭書編校中防止此類疏誤應當重點關注的一些問題。
關鍵詞漢語大字典文字訛誤字際關系引文脫衍
《漢語大字典》(以下簡稱《大字典》)第一版存在一些字形訛誤現象,學界對此已有討論。第二版出版后,我們發現,原有訛誤仍有少量沿襲。本文以下討論的多數問題是一、二版共同存在的,其中“要”字頭下誤“”為“臼”和“麗”字頭下誤“”為“麗”是第二版中新產生的訛誤。“暹”一詞第一版誤為“暹暹”,第二版誤為“”,可謂矯枉過正,以謬易謬。其他還有一些屬于第二版修改不徹底的問題。現分形近字誤植、字際關系處理失當、筆形及結構訛舛和引文脫衍四種情況予以列舉辨證,以期為字典的使用、研究和修訂提供點滴參考。
一、 形近字誤植
(一) “欲”誤為“”
《大字典》丿部“川”字條義項③引《論語·雍也》: “犁牛之子骍且角,雖欮勿用,山川其舍諸。”(一、二版同)
引文中“欮”系“欲”之誤。同字典“骍”字條下亦引此句,無誤(一、二版同)。據《大字典》所附主要引用書目表,《論語》所據主要版本為四部叢刊影印日本正平刊本《論語集解》,經查該本此字作“欲”。其他如《論語義疏》《論語集注》《論語正義》等參考版本中,均未見此字作“欮”者。欮,音jué,與“欲”音義俱無涉。
(二) “坑”誤為“”
丿部“川”字條義項⑤: “坃,《廣雅·釋水》: ‘川,坃也。”(一、二版同)
經查《廣雅·釋水》,此條作: “、洫、畎、、、、溝、渠、川、瀆、欿、窞、科、臽,坑也。”顯然,被釋詞均為表示水溝、低洼之意的詞,用以釋義的詞當然是“坑”而非“坃”。王念孫解疏此條時首舉《爾雅》“阬,虗也”,并說“阬與坑同。坑之言康也”;“康、坑、欿、科、渠,皆空之轉聲也”。
坃,據《大字典》,同“壎”,見《玉篇·土部》。而“壎”有二義: 一為樂器,也作“塤”;二為盂。與“川”字音義均無涉。因此,“川”釋為“坃”顯屬訛字。
(三) “”誤為“”
丿部“睪”字條義項③: “同‘皋。”謂今本《列子》作“睪”,引楊伯峻集釋: “劉臺拱曰: ‘睪即皋。王肅曰: ‘睪,高兒。”(一、二版同)
“高兒”顯系“高皃”之誤。經查楊伯峻《列子集釋》(1958: 16),作“高貌”,且其后版本亦如此(楊伯峻1979: 26)。“皃、貌”為古今字,或此或彼,無關緊要,但作“兒”則大謬不然。《大字典》先后兩版均有此顯誤,令人遺憾。
(四) “右”誤為“左”
乙部“夬”字條第二音項jué下義項①引《詩·小雅·車攻》“決拾既佽,弓矢既調”朱熹注: “決,以象骨為之,著于左手大指,所以鉤弦闿體。”(一、二版同)
經查朱熹《詩集傳》,“左”實為“右”。朱氏此語,實出自孔穎達疏: “決,著于右手大指,所以鉤弦開體。”再早還見于《儀禮·鄉射禮》“司射適堂西,袒、決、遂”鄭玄注: “決,猶闿也,以象骨為之,著右大擘指以鉤弦闿體也。”后世諸書多有引述,茲不贅舉。
這個意義的“決”,實亦作“玦”,《大字典》“玦”字條義項②釋之甚明:
②射箭時鉤弦的器具。一般用象牙制作,射者戴在大拇指上,用來鉤弦,使弓體張開。《字匯·玉部》: “玦,射者著于右手大指以鉤弦者亦謂之玦。”《禮記·內則》: “右佩玦。”李調元補注: “玦,即《詩》‘童子佩韘之韘。韘,玦,半環也,即今之扳指,成人所佩也。”
又,韋部“韘”字條義項①: “扳指。射箭時著于右拇指用以鉤弦的用具,以象骨或晶玉制成。古亦稱‘玦或‘決。《說文·韋部》: ‘韘,射決也,所以拘弦,以象骨韋系著右巨指。”《漢語大詞典》有“射決”條,釋義與之略同。
可見,“決”即“玦”,佩于右手大拇指是毫無疑問的。建議今后修訂時改“左”為“右”,并指明“決”與“玦”的關系。
另外,“闿體”之“闿(闓)”,通“開(開)”。據我們檢索,《毛詩正義》及《詩集傳》中均作“開”,《詩傳通釋》作“闓”,注“開”;《詩傳大全》亦作“闓”,注“音開,與開同”。此二書均系對《詩集傳》所做的箋疏。建議《大字典》修訂時據實核校此字,甚或更換書證,將朱注改為孔疏。
此外,《漢語大詞典》“夬”字條第二音項jué下釋義:
鉤弦用的扳指。《詩·小雅·車攻》: “夬拾既飲,弓矢既調。”陸德明釋文: “夬,本又作決,或作抉。同。古穴反。”朱熹集傳: “決,以象骨為之,著于左手大指,所以鉤弦闿體。”
其中所引朱熹集傳同樣誤“右”為“左”,不知其與《大字典》之間有無承傳關系。另需注意的是,這里所引《車攻》句“夬拾既飲”,“飲”為“佽”之顯誤,“夬”為“決”之異文(決或作夬,這從后引陸德明《經典釋文》可以看出)。其中“夬”的寫法與字頭關聯貼切。與之相較,《大字典》本條字頭與書證的聯系便顯得稍有阻隔。
(五) “”誤為“”
乙部“承”字條義項B13引《韓非子·五蠹》: “既畜王資而承敵國之亹。”(一、二版同)
經查“亹”字當作“舋”。《大字典》“舋”字條義項③同樣征引上述語句,但作“舋”,是。
《韓非子·五蠹》中此字作“舋”,有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四部叢刊本、諸子集成本及王奇猷點校《韓非子新校注》等為證。當然我們也發現,在現代點校本中也偶有誤為“亹”者(王先慎2003: 452),有的則在正文中作“舋”,注釋中作“亹”(邵增樺1982: 47—48)。均屬形近而誤。
(六) “”誤為“”
乙部“尹”字條引《說文》: “尹,治也。從又,丿,握事者也。,古文尹。”(一、二版同,但一版“尹”在尸部)
據《說文》,“尹”的古文作,一般隸定為“”。《大字典》巾部有此條:
說文·又部古文
同“尹”。《說文·又部》: “,古文尹。”
據《大字典》,此字還有以下異體: (見《字匯補》)、(見《改并四聲篇海》)、(見《集韻》)、(見《字匯補》)、(見《康熙字典》)。GBK字符集中有“”字(其上從,不從臼),當即此字。上述“尹”字條中的誤字“”實際也就是“”“”之訛。
現在回頭看“”字。《大字典》有此字頭:
yì《字匯補》五利切。
貍子。《字匯補·巾部》: “,《海篇》: ‘貍子也。”清李調元《奇字名·獸名》引《篇海》: “,貍子也。”
可見“”“”究非同字,當予區別——“尹”字條所引古文隸定字形作“”“”均可,但不可作“”。
(七) “糸”誤為“系”
乙部“丑”字條義項③引《說文》段注: “《系部》曰: ‘紐,系也。一曰結而可解。十二月陰氣之固結已漸解,故曰紐也。”(一、二版同,但一版“丑”在一部)
經查《說文》及段注,“系部”實為“糸部”。《說文》糸部包括“紐”字計收257字;系部僅有系、孫(孫)、緜(綿)、(繇)四字。《大字典》誤“糸”為“系”,很可能是受了下文“紐,系也”的影響。
(八) “庚”誤為“賡”
“廣”部“庚”字條義項B13:
B13續。《詩·小雅·大東》: “東有啟明,西有長庚。”毛傳: “賡,續也。”黃侃《春秋名字解詁補誼》: “古文賡從庚。庚亦續也。”
這里“賡,續也”甚可疑,因所引《詩》句為“西有長庚”,毛傳當釋“庚”而非
“賡”。經查《毛詩正義》,果為“庚,續也”。當然,“庚、賡”音同義通,故常通用。《爾雅·釋詁下》: “賡,續也。”(宗福邦2003: 695,2193)也許是因為上述關系,再加下文所引書證中出現“賡”字,所以受到“感染”,造成了疏誤。
(九) “”誤為“淖”
水部“潮”字條義項①(第一版與此同):
①江河流向海。后作“朝”。《集韻·宵韻》: “淖,《說文》: ‘水宗于海。隸作潮,通作朝。”按: 《說文·水部》“淖,水朝宗于海”清桂馥義證: “言水赴海,亦如諸侯之見天子也。《詩》: ‘沔彼流水,朝宗于海。《箋》云: ‘水流而入海,小就大也。”
其中所見之兩處“淖”字均為“”字之誤。
查《集韻·宵部》,字作;再查《說文》,其篆書字頭作,隸定亦為“”。再者,《大字典》“”字條下釋之甚明,可以為證(一、二版同):
同“潮”。《說文·水部》: “,水朝宗于海。從水,朝省。”徐鍇系傳: “,今俗作潮。”《集韻·宵韻》: “,隸作潮。”
以上釋文中的3處“”及字頭“”字,字形均準確無誤。“潮”字頭下的兩處“淖”字顯系“”字之誤,當改。
(十) “”誤為“臼”
革部“革”字頭下釋義(第一版與此同,唯“從卅非革之義”前多“按”字):
《說文》: “革,獸皮治去其毛,革更之,象古文之形。,古文革,從三十,三十年為一世,而道更也。臼聲。”林義光《文源》: “從卅非革之義,廿十亦不為卅,古作,象獸頭角足尾之形。”“(臼)象手治之。”
以上釋義中的兩處“臼”字均為“”字之誤。查《說文解字》《說文解字注》《文源》等,均為“”。
,《說文·部》: “,叉手也。從、。”段注: “此云‘叉手者,謂手指正相向也。此亦從、又而變之也。”《玉篇·部》: “,兩手捧物曰。”又《勹部》: “匊,古作。”可見“”即“匊”(后作“掬”)的本字。
“革”之古文作,象兩手剝取獸皮之形。其中象兩手相掬之形的部件正是“”而非“臼”。
漢字中從“”之字甚多,如: 與、舉、興、學、爨,等等。但是,在《說文·部》卻只有“”和“要”兩個字頭。“要”小篆作,釋義為“身中也,象人要自之形。從,交省聲”。《玉篇·部》亦有“”“要”二字,“要”下有“”“”兩個異體。
《大字典》第一版“要”下引錄《說文》及段注,共出現“”字6處,字形無誤。而在第二版中,此6處均誤排成了“臼”:
《說文》: “要,身中也,象人要自臼之形。從臼,交省聲。”段玉裁刪“交省聲”三字,并注云: “上象人首,下象人足,中象人腰,而自臼持之。故從臼。”邵瑛群經正字: “此字俗作腰,隸作要。”
此段釋文中“臼”字計有4處,另于字頭下《說文》小篆說明及義項①中各有1處,均誤。
(十一) “賞”誤為“”
第一版口部“嗣”字條下義項②:
②繼承人;后代。《書·大禹謨》: “罰弗及嗣,當于世。”
這里所引《尚書·大禹謨》之句中,“當”實為“賞延”之誤。筆者曾經撰文指出這一錯誤(何茂活2007)。第二版中,“”得到了改正,但“當”仍未改。具體如下:
②繼承人;后代。《書·大禹謨》: “罰弗及嗣,當延于世。”
《尚書·大禹謨》句,經查《尚書正義》,實作“賞延于世”。其后有孔傳曰“嗣亦世,俱謂子。延,及也。父子罪不相及而及其賞,道德之政”。從文理上看,“賞”“罰”對文,文通字順,作“當”則文意大謬。此例在《大字典》中至少出現了以下3次,但在文字上頗不統一。試看以下對比:
字頭第一版第二版
嗣當于世當延于世
延賞延於世賞延於世
世賞于世賞延于世
可見第二版中,“延”字之誤改得較為徹底,而“賞”誤為“當”的問題卻被忽略了。另外“於”也應改為“于”,以體現文獻原貌,同時保持字典內部書證的統一。
(十二) “”誤為“卉”
第一版在以下幾處誤將“”(同“卅”)字排印為“卉”:
一部“丗”字條:
同“丗”。《集韻·祭韻》: “丗,《說文》: ‘三十年為一丗。從卉而曳長之。亦姓。”按: 楷書作“世”。
一部“世”字條:
《說文》: “世,三十年為一世,從卉而曳長之,亦取其聲也。”林義光《文源》: “當為葉之古文,象莖及葉之形。草木之葉重累百疊,故引伸為世代之世。字亦作葉。”
①古稱三十年為一世。《說文·卉部》: “世,三十年為一世。”《論語·子路》: “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何晏集解引孔安國曰: “三十年曰世。”《論衡·宣漢》: “且孔子所謂一世,三十年也。”
以上兩個字頭下,共有三處“卉”字,均為“”字之誤。,同“卅”。《說文》小篆作,釋曰“三十并也”;而“卉”作,釋曰“艸之總名也”。二者形義俱別,不應相混。第二版中,“世”字頭下的兩處“卉”字均改作“”,令人欣喜;但是“丗”字頭下誤字依舊,令人遺憾。
此外,第二版十部“”字條義項①(第一版與此同):
①同“卅”。《說文·十部》: “,三十并也。”《廣韻·合韻》: “,今作卅。”唐韓愈《孔戣墓志》: “孔世八,吾見其孫。”
這里的“”字字形是正確的,但是所引《說文》釋文“,三十并也”卻并不在《說文·十部》,而是在“”部。《說文·部》只有“”“世”兩個字頭。該部緊隨“十部”之后,因此《大字典》編撰者誤以為其屬于“十部”。這一錯誤見于第一、二兩版中,當予糾正。有趣的是,前后兩版中,“”字頭下所錄《說文》小篆字形后所注“說文·部”倒一直是正確無誤的。
(十三) “暹”誤為“暹暹”和“”
第一版辵部“”字條釋義如下:
shēng
〔〕舊稱卜卦算命的瞎子。道光年修《榆林府志·方言》: “,音纖生,俗呼聲者之能巫卜也。”清蒲松齡《蓬萊宴》第二回: “他若人間找,那里問奴家,問也是胡占卦。”路大荒《〈聊齋俚俗曲〉土語注釋》: “,以卜算唱詞為業的瞎子。”
這里有兩處疑問,其一,字頭既為“”,可是為何下面的詞條中全無此字,而只見“暹”字?其二,既為疊字“暹暹”,為何讀音為“纖生”(即xiānshēng)?第二版出版后,我們發現“”字之下的這段釋文做了修改:
shēng
〔〕舊稱卜卦算命的盲人。清道光年修《榆林府志·方言》: “,音纖生,俗呼聲者之能巫卜也。”清蒲松齡《蓬萊宴》第二回: “他若人間找,那里問奴家,問也是胡占卦。”路大荒《〈聊齋俚俗曲〉土語注釋》: “,以卜算唱詞為業的瞎子。”
第二版將原來的四處“暹暹”統統改成了“”,這樣的修改解決了上述第一個疑問,但第二個疑問依然存在。因此有必要對這個問題做進一步探究。經過查檢《大字典》所舉的兩種文獻,發現這個詞原來既非“暹暹”也非“”,而是“暹”。
清道光廿一年(1841年)刊刻的《榆林府志》,在其卷二十四《風俗志》“方言”部
分有一詞條: “暹,音先生,俗呼瞽者之能巫卜也。”(李熙齡1841)其中與《大字典》引錄不同者有三: 一是“暹”,二是“先生”,三是“瞽者”。其中第二點無關緊要,也許是版本不同所致,恕未詳加考察;但第一、二兩處,顯然應當以“府志”所見的“暹”“瞽者”為是。
至于蒲松齡《蓬萊宴》例,經查《蒲松齡集·蓬萊宴》第二回“兩地相思”有句: “他若人間找,那里問奴家,問暹也是胡占卦。”又,《蒲松齡集》(1986: 1698)所錄路大荒《土語注解》有“暹——以卜算唱詞為業的瞎子、日者”。《大字典》引錄時除誤認了詞頭字形,還刪去了“日者”二字。其實“日者”二字可以照錄。《漢語大詞典》有“日者”條,解釋為“古時以占候卜筮為業的人”。《史記》有《日者列傳》。當然,字典編撰者也許是考慮到以“日者”釋“暹”不夠通俗,所以略去此二字,這倒也無可厚非。
根據上述書證可知,暹,實即“先生”,大概是為了與指稱老師、長者、讀書人的“先生”相區別而專造的俗字,猶如道書中的“靝(天地)”之類。今甘肅山丹一帶稱巫卜之人為“算命先生”,稱喪事上吹打、誦經的居家道士為“道家先生”,大概正可寫作“暹”。《大字典》第一、二版對“”及“暹”的處理均不妥當。今后修訂時,應做相應修改,并將“暹”一詞及其注解移至“暹”字頭下,而“”字頭下只需注明參見“暹”及“暹”。
二、 字際關系處理失當
(一) “戟”誤為“”
乙部“”字條第二音項zhuì下釋義(一、二版同):
劍戟貌。《集韻·祭韻》: “,劍戟皃。從反亅。”
“”為“戟”的異體。《大字典》“戟”字條后第三個字頭為“”,釋義為“同‘戟。《篇海類編·器用類·戈部》: ‘戟,亦作。”
戟、二字,前者為通用規范字,后者為非選用字。《大字典》釋義中除書證中的寫法應予保留之外,其他應使用前者。也就是說本條中前一“”字當作“戟”。
(二) “丘”誤為“邱”
一部“”字條(一、二版同):
同“邱”。明郎瑛《七修類稿·事物類·古圖書》: “營邱,然字書邱為,惟兵字從,豈漢人忌邱字之文有相背之形,而借用兵字去其腳為邱耶?”
以上釋義中,所有“邱”字均當作“丘”。理由如次:
圖1營丘太守丞印
其一,經查《七修類稿》,這段文字系對一方古印印文的考釋(印文如圖1)。具體考辨文字為: “營丘太守丞印……此印蓋隋以上者。營字不從,漢、晉印文多借用。字難識。有為營丘者。按《漢志》‘營陵注: ‘或曰營丘。然字書‘丘為。惟‘兵字從‘。豈漢人忌‘丘字之文有相背之形,而借用‘兵字去其腳為‘丘耶?據印則《漢書》營陵當誤,而或曰者是也。”
這段文字主要是在考釋“營、丘”二字的字形: “營”字本從“呂”而不從“”,但漢晉人多借用這一偏旁的寫法;“丘”字本當作(丠),但這里作“”,系“兵”字去“八”而成。
《七修類稿》對此二字的討論是緊扣印文進行的,所論“丘”與“兵”的關系,與“丘”的后起字“邱”毫無關系。《大字典》將4處“丘”字均引作“邱”,致使文意齟齬,令人費解,并以此為據,將“”解釋為“同‘邱”,從字形上實難講通。
順帶要說的是,有的點校本如郎瑛《七修類稿》(2001)誤將“營丘太守丞印”之“丘”過錄為“邱”,但其后諸“丘”無誤。
(三) “”誤為“董”
《廣韻》上聲第一個韻為董韻,而在《集韻》中與之相應的是蕫韻。此二字在部分義項上可以通用,故為部分異體字。《大字典》在引述《集韻·蕫韻》時,時而為“蕫”,時而為“董”,頗不統一。如: “、、箽、”等字頭下引作“蕫韻”,而“、、、、、、嬞、墥”等字頭下則引為“董韻”。建議今后修訂時統一為“蕫”。
(四) “橘”誤為“桔”
丿部“川”字條義項④引阮章競《迎春桔頌》: “萬里東風古塞紅,一川春花帶雪開。”(一、二版同)
經查該句出自詩集《迎春橘頌》(阮章競1959: 89)中的《萬里東風古塞紅》一詩,書名中的“橘”字并不作俗字“桔”。“二簡”曾以“桔”為“橘”的簡化字。《大字典》將此字作“桔”,很可能是因為襲用了其他材料。
(五) “壯”誤為“”
土部“壯”字條釋義(一、二版同,但一版“今為”前少“按: ”):
壯同“壯”。《改并四聲篇海·士部》引《俗字背篇》: “壯,音壯,義同。俗用。”按: 今為“壯”的簡化字。
這里所引“壯,音壯”之語,顯然有誤。經查《改并四聲篇海·士部》,有“壯”“壯”兩個字頭。前者為: “壯,側亮切。健也,天也。”后者為: “壯,音壯,義同。今增于此,俗用。”可見本條中“壯,音壯”之前一“壯”字當改為“壯”。
三、 筆形及結構訛舛
(一) “”誤為“”
丿部“”字條(一、二版同):
同“匝”。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第六章: “弱柳芙蓉,靈沼而氛氳。”按: 《降魔變文》“”作“匝”。
以上釋文有兩個問題。
一是所引“弱柳”句雖見于鄭書,但鄭書也是引述《降魔變文》。引述前的先導語為: “《降魔變文》的作者,對于駢偶文的使用更為圓熟純練,已臻流麗生動的至境。”(鄭振鐸1938: 197)因此此處應表述為“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第六章引《降魔變文》……”。如此則下文按語才有來由,否則兩不相干,徒生困惑。此外,按語中的《降魔變文》似乎也缺乏必要的限制語,似應指明其出處或版本,以使信而有征。
二是“”的字形不甚確當。據查檢,《中國俗文學史》1938年初版及1954年作家出版社重印本、1984年上海書店重印本中,此字均作“”,其上從橫,并不從撇;其后
如《鄭振鐸全集》第七卷(鄭振鐸1998: 173)及東方出版社版(鄭振鐸2012: 156)等版本中也都如此。
從字理看,此字作“”,實即“帀”的訛寫。而“帀”是“匝”的異體。《說文·帀部》: “帀,周也。從反之而帀也。”(“之”篆作,“帀”為其反轉之形)“帀”訛作“”正如我們日常書寫中偏旁“、巳”不分、“朿、束”相混一樣。但是寫作“”則顯得缺乏理據,與“帀”“匝”之形就相去甚遠了。當然最根本的依據還是文獻所見的實際字形。建議今后修訂時據實核校。如予修訂,還應揭明其與“帀”的字形聯系,將原來的“同‘匝”改為“同‘帀(即‘匝)”。
另需注意的是,該字現收列于《大字典》丿部,如今后改訂為“”,則應收入一部(“帀”在巾部,“匝”在匚部)。
(二) “”誤為“麗”
鹿部“麗”字條引《說文》: “麗,旅行也。鹿之性見食急則必旅行。從鹿,麗聲。”(第一版“麗”作“”,是)
上述引文中“麗”應作“”,一是因為《說文》中確乎如此,二是從“麗”字實際構成部件看,其上本來就是“”。至于“麗”的簡化字“麗”,那是漢字簡化時在“”的基礎上稍加變化而成的。這里誤用此形,當屬排版疏忽。該字頭下還有3次出現“”字,均無誤(第一版中4處均無誤)。
(三) “”與“”實為同字,字頭重出
丨部有“”字條(一、二版同):
說文·自部
zì《玉篇》疾利切。
同“自”。鼻子。《說文·自部》: “,鼻也。象鼻形。”《玉篇·自部》: “自,鼻也。,古文。”
凵部有“”字條(一版在自部):
說文·自部古文
同“自”。《玉篇·自部》: “自,鼻也……,古文。”
對比以上兩個字條,我們發現兩個問題: 一是后者古文字字形與字頭不符。該字形隸定為“”,《大字典》“”后第六字即為此字,茲不贅引。二是二者所舉字形來源基本一致(均有《玉篇·自部》),但卻分立為兩個字形相近的字頭,實無必要。我們推測這種情況的產生大概是因為分部編纂,相互之間未能協調整合所致。經查《大廣益會玉篇》,此字“古文”作。GBK字符集中有“”,字形與之相合。因此建議今后修訂時,將上述二者予以合并——字形采用后者,而釋義形式依照前者。
四、 引文脫衍
(一) 誤脫“”字
乙部“”字條(一版與之略同,但多《康熙字典》例,且字形有疏誤,有兩處“”字誤為“”。“”同“殄”,與此形體稍異,音義迥別):
jié《字匯補》居竭切。
〔〕動貌。《通志·六書略一》: “,動皃。”《字匯補·丿部》: “,,動貌。”
經查《通志·六書略一》,有“,居月切,也,動皃”;王樹民(1995: 247)點校《通志二十略》亦過錄為“也”。據此似可認為《大字典》引文脫漏了“也”字,但其實“也”是“”的誤字,其證有二: 一是上引《字匯補》,二是乙部“”字條及其所引《集韻》:
jué《集韻》居月切,入月見。
〔〕動貌。《集韻·月韻》: “,,動貌。”
顯然,“”與“”為同字之異體,“”亦即“”。《通志》“也”實為“”之訛,整句為“,也(),動皃”。《大字典》脫漏“”前之字,并錯誤斷句為“,動皃”。今后修訂時當予改正。
(二) 誤衍“所”字
乙部“了”字條義項③引《尹文子·大道上》: “然則是非,隨眾賈而為正,非己所所
獨了。”(一、二版同)
經查《尹文子》諸版本,“獨”前只有一個“所”字,并無疊字“所所”。如四部叢刊初編本、諸子集成本、民國叢書本《尹文子直解》(陳仲荄1996: 37)等均如此。
通過上述各類共20余例的討論,我們認為《大字典》在文字編校方面存在的問題還是不容小覷的。今后如有機會修訂,當予認真核校改進。根據以上討論,我們對該字典乃至其他語文辭書的文字編校提出幾點粗淺的意見,以供參考:
一是要注意區別形近字及形近偏旁,如: 亢與元,左與右,白與臼(皃與兒),臼與,與卓,糸與系,與卉,與也,與,等等。要特別注意區別在音、義方面均有聯系的形近字(亦即通用字和同源字),如: 蕫與董、庚與賡等。
二是要注意區別筆畫繁多,容易誤識、誤書、誤植的字,尤其是一些冷僻字,如: ()與、舋與亹、暹與、蕫與董,等等。
三是要注意防止上下文相關文字的“感染”。本文討論的“糸”與“系”、“庚”與“賡”的問題也許就屬于此類情況。這種情況既有可能發生在編撰過程中,也有可能發生在排印階段。
四是在古今字、異體字、通用字(即部分異體字)、繁簡字等字際關系的處理上,應努力遵循相關規范,加強字典內部的協調統一,避免相互齟齬。本文第二部分討論的戟與、丘與邱、蕫與董、橘與桔、壯與壯的問題即屬此類。
五是應注意處理好字典所用字形與現行中文信息處理所用漢字字符集之間的關系。比如本文討論的“”與“”,《大字典》中二者并見,GBK大字符集中有前者而無后者,我們認為《大字典》中的后一字頭可以刪去。“”與“”,《大字典》及GBK大字符集中均有后者而無前者,我們認為前正而后誤,當予調整。字符集中“”字的字形很可能就是根據《大字典》制定的,應隨之訂正。從這個意義上說,《大字典》字形的確定關系重大,影響深遠,務須慎重。另如“”的異體“”和“”,“”見于《康熙字典》,但卻不見于《大字典》和GBK大字符集;“”見于GBK大字符集,但卻不見于《大字典》。這種錯綜復雜的情況,在今后修訂時也應予以重視。
六是改版重排時,應嚴格校對,防止產生新誤。本文討論的“要”字頭下“”誤為“臼”和“麗”字頭下“”誤為“麗”即為第二版排印之誤。
因對辭書編纂的理論與實踐缺乏深入的了解,對相關文字問題囿于己見,因此本文對《大字典》所做的指摘和辨證必有錯謬失當之處,敬望學界同行尤其是辭書界專家學者予以批評。
附注
《漢語大詞典》“亹3”釋義為: “同‘舋。① 征兆。晉袁宏《后漢紀·靈帝紀下》: ‘張角始謀,禍亹未彰。② 罪過。晉袁宏《后漢紀·桓帝紀下》: ‘罪深亹重,人鬼同疾。宋李石《續博物志》卷三: ‘仁善圣明曰舜,殘民多亹曰桀。”據此則誤“舋”為“亹”,古已有之。《大字典》“亹”字條下未收此義項,不知是因為未發現此類書證,還是基于別的考慮。這里順帶提及,恕不詳論,聊備修訂者參考。
“長庚”或亦作“長賡”,參見宗福邦等《故訓匯纂》,北京: 商務印書館,2003: 695。
《集韻》: “蕫,艸名。《說文》: ‘鼎蕫也。”明州本和述古堂影宋鈔本中“鼎蕫”作“鼎董”。參見《集韻》(述古堂影宋鈔本),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300;《集韻》(明州本),北京: 文物出版社,1993(未標頁次)。作為韻目及字頭的“蕫”字,諸版本無異文。參見趙振鐸《集韻校本》,上海: 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上卷627頁,下卷39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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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學院文學院甘肅734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