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不顧地熱愛生活

韓浩月

有位網友發私信過來問，每天感到郁悶，對一切都不感興趣，怎么辦？這個問題，我未加思索，回了句：不管不顧地去熱愛生活。回復完了后，這句話就留在了腦海里，對于生活，不管不顧，誰能做到？

年輕時或許真能做到。那時候真是不管不顧啊，用年輕的軀體去挑戰強體力勞動，和長輩、伙伴們拼酒往死里喝，第二天醒酒活過來照樣不耽誤干活，在街頭飆摩托車，拿生命當兒戲，只管當下活得開心，哪管以后洪水滔天。

那時候真的能夠做到，傾盡所有去喜歡一個人，為了她可以把口袋花得空空的，有個女孩坐在摩托車后座上漫山遍野地四處奔跑，就覺得生活美好得要死。別說怎么想未來，連明天都不用想。連明天都不用想，這是件多么放松的事。直到現在也是如此，不愛想明天，不愛做規劃，不去設計人生，過好今天就好。

這股不管不顧的勁兒是屬于農業時代的。我的父輩們把種子種到地里，然后就靠天吃飯，遇到豐收，歡天喜地地去收割，遇到饑荒，就與家人作別，去遠方討口飯吃，逢年過節的時候，大包小包地背回來，一家人團聚，談天說地，也不憂愁。

我的朋友潘采夫寫過一篇文章，說的是他爺爺的事，貪玩，愛賭，不喜歡地里的活，非常孩子氣，有一次居然把他奶奶的金銀細軟偷著賣了，臨走留一字條“秀銀，我出門給你掙錢去了”，一走就是大半年，后來也真掙著了錢，不過在回家前一天，又一股腦地輸光了。這篇文章寫得饒有趣味，盡管爺爺的做法不值得推崇，但他的人生態度，那股灑脫勁兒，如今已經很難看到被人繼承下來的痕跡了。

“小孩子才分對錯，成年人只看利弊”，當一個小孩子長大成為成年人，對錯是不分得那么清楚了，因為年齡的原因，利弊卻一眼看得一清二楚。看得清了，就有了算計，有了算計，就有了顧忌，哪個成年人，還有那股不管不顧的勁兒？于是，我們只看得見成年人溫和的笑，謙卑的動作，低調的言語，落寞的背影……再沒被熱情沖昏頭腦的傻小子樣。

熱情是什么，熱情是面對萬千事物始終保持一個態度，是不做思考、憑借本能、帶著笑臉撲到自己喜歡的事物面前，喜歡的就去爭取，投入地去做一件事情，不計較過程，不在意結果。有一次飯局遇到一熱情的中年大哥，喝酒喝開心了與每個人稱兄道弟，擁抱行貼面禮，也不管臉上那大胡子扎不扎人。當時就覺得心里一熱，起碼這中年大哥，還有熱情在，多少人在陌生人面前，是退后了一步的啊。

成年人的生活主題，就是去解決一個又一個的難題。有些難題是無解的，你越用心，越在意，那難題就越如纏繞在一起的繩疙瘩。對待這種狀況，最好的方式就是用莽撞的熱情去消融它，用孩童般的好奇和少年般的游戲心理去對待它，你的心態簡單了，難題也就變簡單了，甚至那些出難題的人，也會主動撤退，誰愿和一個愚蠢的人較勁？

人年齡越大，越會懷念以前做過的錯事、蠢事，可能有后悔的成分，但更多是對自己還有做蠢事、錯事的能力，心懷感激。那是豐富人生的一部分。

中年了，甚至老年了，對生活沒了“不管不顧”的熱愛怎么辦？很簡單，慢慢去培養，把好不容易學會的成熟，再一點點慢慢丟掉，像個孩子一樣，重新面對眼前的一切，你會發現，那些庸俗的事物，會重新被鍍上光彩，你依然會對樹下的一只螞蟻、樹上的一片葉子，擁有易感的情懷。

（極品咖啡摘自《每日新報》2015年12月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