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春風更寂寞

駱可

一

很不幸，我住在了丑半球。

更不幸，我還有個丑到慘絕人寰的名字——蘇丹紅。

我媽生我那會兒，蘇丹紅還沒有像現在這樣被熟知，它真的就只是一個名字而已。

可是，因為這個名字，我卻被全校所熟知。

包括李易陽。

放學時，他站在學校大廳的門口，叫住低頭走路的我。“蘇丹紅。”他剛開口，我就看到他微皺的眉頭。

其實，他如果叫“哎”或者“那位同學”，我一點兒都不介意。

我愣愣地看著他，看著這個頭頂自帶光環的男生。他說那個……你就是三班的蘇丹紅吧。

我慌亂地點頭，不自覺地用手絞著身上的書包帶。

他說你能不能幫我捎個信兒給趙艾嘉，讓她明天放學后等我。這是他第一次跟我講話，卻是因為另一個女生。

看著李易陽遠去的背影，我呆愣了一會兒，才背著沉重的書包，走到陽光傾城的路上，先穿過一個花鳥魚市場，然后經過郵局、面包房、報刊亭，走過下棋的老頭兒和樹蔭下哄著孩子的老太太們，稀里糊涂地坐在補習班里聽一個半小時的英語課。

我一點都不懷疑我們的外教是一個farmer，他除了教我們Shank、Top Round、Tenderloin這些牛身上部位的單詞，甚至教我們怎樣分類牛肉的等級。

我盯著墻上的時鐘，仿佛看到無數鈔票從我眼前紛紛飛過，然后停留在一張不屑一顧的臉上。

當沈胥辰走到我旁邊，坐下，把書包塞到桌洞里，打開書，趴在桌上開睡時，臉上仍寫著“不屑一顧”這四個大字。

一直到下課，我都在想，他跟錢有仇嗎？這所培訓學校的外教課雖然教得不怎么樣，學費卻貴得離譜。

當人們總能在假惡丑中發現真善美時，我媽卻總能從我身上找出100種我丑的證據。

為了擺脫我住在丑半球這個事實，她覺得用知識武裝我，才是我將來人生唯一出路，于是下血本把我送到了這所著名的培訓學校。可我覺得將來把我送到韓國，或者去外國教那些洋鬼子怎樣區分“大爺”跟“你大爺”比這個更有出路。

可我不是我媽，我唯一能對得起她的，就是寧愿坐到海枯石爛，也絕不會像沈胥辰那樣，睡到四肢腐爛。

二

每個學生時代的女生，除了愛黃岡模擬題，還愛英俊男生。

所以當我把李易陽的口訊帶給趙艾嘉，她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把我給略過去了時，我站在清晨八點鐘的教室里，居然有一種歡欣鼓舞的感覺。

對，就是歡欣鼓舞。

沒有哪個女生會因為自己喜歡的男生被其他女生拒絕而垂頭喪氣吧！所以，我一路唱著小曲來到了李易陽的班級門口。

像我這種善始善終的人，怎么能不把這個噩耗親自告訴他呢。

看著李易陽由喜而悲的表情，我大腦一抽，嘴巴不受控制地說道：“她可能目前還不喜歡你，可誰能保證將來呢！”

說完，就有種啟動自毀裝置的沖動。這明明是我自己的潛臺詞啊！現在重說還來得及嗎？

就像你每次和人吵完架，總覺得自己沒發揮好！然后晚上躺在床上不甘心回想起時，才想起來該怎么還嘴！那種沮喪瞬間攥住了我的心臟。

帶著這種沮喪，第二天我還是準時出現在了補習班的門口。

我實在是很好奇，這里的硬板凳真的會比家里的席夢思更讓人流連忘返？

在我憋了兩個星期的好奇心，快憋到內傷時，終于忍不住開口道：“你們家很有錢嗎？”

沈胥辰睡眼蒙眬地點個頭，算是回答。

你妹！有錢了不起啊！有錢也不是這樣花的啊！

在我馬教主附體，內心咆哮時，沈胥辰算是給我了一個理由，“我睡眠不太好。”

……他睡眠不太好？

我突然有一種搖醒他的沖動，孩子你醒醒！醒醒啊！你睡眠不好完全可以吃片安眠藥啊！這可比安眠藥貴太多了好嗎！

好吧，有錢人的世界果然是我們這種丑半球的人所無法理解的。

在他睡了差不多半個學期后，我才知道他家確實很有錢，這家跟黑店似的培訓學校就是他們家開的。

三

我從來不覺得我丑是種罪惡。

我媽要知道我上了那么長時間課，還分不清of和off的區別，然后還有閑心在鏡子前顧影自憐，她非得抄家伙揍得我滿地找牙。

我嘆了口氣，又看了眼鏡子中的自己。

誰說丑人就會沒朋友？

我雖然丑，可在熟人面前，那簡直就是猴賽雷。所以，身邊就有了很多朋友。因為在她們面前，我毫無威脅力。當然也有女生不喜歡我。

像趙艾嘉。

可李易陽喜歡趙艾嘉啊。

不過，我怎么會是那種能跟男神喜歡的女生做朋友的人呢？笑話！那是必須一定要啊！

于是，當趙艾嘉背著大提琴出現在培訓學校的門口時，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她嫌棄地甩開我，然后不太友善地問：“你是……”

我擦！雖說我們班有六十多名同學，但好歹也做了快一年半的同學，敢情她連我一個標點符號都沒記住啊。

瞬間腦子里一萬條彈幕呼嘯而過。

可為了李易陽，我還是臉上堆滿了笑，很不情愿地報出那讓我恨不得遁地三尺的名號：“我是蘇丹紅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我六個肺氣炸了五個半時，才發現這讓人畜皆驚的笑聲不是來自趙艾嘉，而是上補習班只是為了改善睡眠的沈胥辰。

一向除了睡覺很少說話的沈胥辰，此時正拍著大腿，笑到眼淚橫流地看著我，“原來你叫蘇丹紅不叫趙艾嘉啊！”

而此時的趙艾嘉一臉玩味地看著我，臉上浮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把心一橫，回頭一臉黑線道：“我叫趙什么關你什么事兒！”

沒錯，我告訴英語班上的每一個人我叫趙艾嘉。誰說趙艾嘉就一定要長一張小錐子臉，就一定要大眼睛長睫毛，就不能長成我這樣。

可我這種掩耳盜鈴的做法，估計在正版主子的眼里簡直就是24k愚蠢千足金！

我深呼吸，調整了下情緒，轉過身訕笑道：“我開玩笑的，你別介意啊！”

我以為趙艾嘉會說我非常介意，或者推開我直接走掉，結果她看了眼我，又看了眼沈胥辰竟重新拉過我的手，說：“好朋友間有什么介意的！”

呃，她剛才說什么？她說……好朋友間……

我掏掏耳朵，以為聽錯，她嬌笑著搖著我的胳膊，“怎么？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等到沈胥辰拍拍我的肩膀，感嘆道沒想到你還有這么漂亮的朋友時，我突然明白了一個事實——

沒有男生會不喜歡漂亮女生。

四

我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我媽吞吞吐吐地說道：“我能……換個特長班嗎？”

我不想再去上課時，整個英語班的同學都用嘲笑的目光看著我，我不想蘇丹紅成為我整個人生揮之不去的陰影。

在別的班里就算我不叫趙艾嘉，還可以叫李艾嘉王艾嘉宋艾嘉啊！

我媽放下手中的青菜，回屋換了個“老頭樂”出來，我后半截話直接咽了回去。

她的眼神已經明確地告訴了我，好看的女生上古箏鋼琴大提琴那叫特長，至于我這種長得丑的，死也要死在語數外的補習班里！

讓我感到欣慰的是，沈胥辰除了繼續睡覺外，并沒有將我那響當當的名號廣為流傳，我對他的好感值“噌”一聲就上來了。

其實，沈胥辰長得很好看，跟李易陽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好看。

李易陽是那種好學生堆里中規中矩的好看，像年輕版的小李飛刀。而沈胥辰，則是小李飛刀里的令狐沖！

如今，令狐沖先生除了睡覺，會在睡覺的間隙抽空眨眨眼問我：“喜歡他？”

我回他個白眼，算是回答。

他說的是李易陽。

在和趙艾嘉成為“好朋友”的第二天，我就在補習班的走廊里意外地看到李易陽。

他站在逆光里，有層耀眼的光暈將他籠罩起來。他微笑地望著我，我站在他的對面，竟有種想哭的沖動。

那種感覺就是你連一秒鐘都不曾擁有過他，卻仿佛已經失去了千萬次。

路過？上特長班？來看我？雖然我很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李易陽的出現只有一個原因。

趙艾嘉。

他說你能幫我個忙嗎？

我在心底冷笑，你見過哪個女生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幫自己喜歡的男神追女生，我的腦子又沒壞掉！

可當他用軟軟的語氣叫我，說你們不是好朋友嗎時，我還是點了頭。

不過，這消息走漏得可真快！那我今天“大姨媽”大駕光臨，有沒有人也去通報一聲啊！

還好趙艾嘉很不給面子，說她今天不舒服想早點兒回家。可當沈胥辰像鬼一樣站在我身后，說你們要去吃冰啊一起時，趙艾嘉突然就改變了主意。

我瞪沈胥辰，沈胥辰回我一個關我屁事的眼神。

一路上，只有沈胥辰一個人說著話，他說今天天氣不錯啊！我默默地走在李易陽身后，在心里說：“是啊，好得跟世界末日似的。”

世界末日沒來臨，我的末日卻到了。

上了半個學期的補習班，當我媽看到我剛剛60分的英語成績單時，直接給了我頓“棒子燉肉”。當然，我再也不用每天放學后背著書包去聽那個farmer講他在美國東部的農場了。

五

事實證明愛情就是99%的長相加上1%的感覺。要不然，為毛李易陽會喜歡趙艾嘉？我覺得除了美，我并不比趙艾嘉差呀。

可趙艾嘉是真美啊！

美到如果我是李易陽，也會喜歡她。

于是，每天放學后，我都會和李易陽一起背著書包，穿過花鳥魚市場，經過郵局、面包房、報刊亭，走過下棋的老頭兒和樹蔭下哄著孩子的老太太們。

哪怕我已經不再去上補習班，但這并不妨礙我作為趙艾嘉的好朋友出現。

當然，像提前演習好的那樣，每次我都以拉肚子、突然頭好痛、剛想起來我媽讓我去買個東西等各種很白癡的理由功成身退。

后來，直到能找的理由都找了，就差沒說今天天氣好晴朗，沈胥辰背著書包懶洋洋地出來時，好有一種《大話西游》里至尊寶踏云而來的驚喜。

他還是永遠一副睡不醒的樣子，永遠一副關你屁事的表情。

我已經管不了那么多了，上前拉住沈胥辰的胳膊，說：“我約了他！”然后看著趙艾嘉若有所思的表情逃也似地跑掉。

等跑到拐角，才懨懨地松開抓住沈胥辰的手，“好了，你可以走了。”

“我為什么要走？”沈胥辰反問。

“不走難道要請我吃飯嗎？”

讓我始料不及的是，那個天氣并不晴朗的午后，我和沈胥辰真的坐在KFC里，面前擺著兩份全家桶。

“為什么？”我盯著他，問出心中疑惑。

沈胥辰翻個白眼給我，“你要讓我一個人去要兩份全家桶嗎？”

“就這么簡單？”他這是在變相地說我胖嗎？

沈胥辰給我一個“難道不這么簡單還能有其他的嗎”眼神。

我不死心地問：“就不能因為我才貌雙全貌美如花……”說到后來，連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如果我真的哪怕再好看那么一丁點兒，李易陽和我都不會一路上像兩個沉默的影子，一前一后，在陽光下重疊交叉再離散。

后來，很多個下午，我都會和他一句話不說地走過一小段路。然后在看到趙艾嘉時不用再編什么理由，沈胥辰一個小眼神，我就屁顛屁顛地跟在去往KFC的路上，不管他說點什么我都在后面加一句：“臣附議！”

只有那個時候，那些只能仰視著一個人，卻無法靠近的悲傷才會少了許多。

六

秋天快過去的時候，我和沈胥辰幾乎吃遍了這座城市所有的KFC。我也從臣附議的角色，漸漸變成你搶我雞翅試試，手給你掰折了！

可我一點兒都不開心。

不開心為什么自己就不能漂亮一點點。不開心沈胥辰連安慰人都安慰得那么敷衍。

他說，你愛張家輝，是因為他長得帥嗎？我搖頭。

鄉土女團sunshine走紅是因為漂亮？我再搖頭。

可我喜歡李易陽，純粹就是因為他長得好看呀。我沒敢說，總不能讓他覺得我丑的同時，連智商都跟著自動下降了。哪怕我把自己都丑哭了，至少要讓整個世界覺得我除了美貌，什么都有才行！

這大概就叫身殘志堅吧！

身殘志堅的結果是，李易陽終于有時也會和我說點兒其他的。像你看葉子黃了。遠處的山色淡了。

我不知該如何接話，大概他也不是為了讓我接話，只是想表達一下自己的感情。恰巧，我是那么一個特殊的存在。

只是，我這個特殊的存在好憂傷，憂傷到快要爆炸。

連趙艾嘉都看出眉目。

她問得很直接：“你喜歡李易陽吧？”我看著她，看著這個比我好看一千倍的女生，一下子慌亂起來。

趙艾嘉似乎并不屑于知道答案，她只是讓我覺得不自量力，連喜歡都成了一種罪惡。

她譏諷地打量著我，好似在看一個天大的笑話。過了半天，才用悲憫的語氣說道：“如果我是你，大概也不會讓李易陽知道。這世界沒有男生會不在乎女生的相貌。”

一早我就知道我和趙艾嘉不是同一個世界里的人，別說好朋友，連朋友都是硬扭的瓜。

我不知道是為了和趙艾嘉爭這口氣，還是跟自己較勁，總之尼古拉斯·趙四說過，世界上沒有什么事是一頓燒烤不能解決的。如果有，那就兩頓！

于是，我用了兩頓燒烤將沈胥辰成功拿下！我說，你就假裝喜歡我一下，假裝懂嗎？

沈胥辰翻著白眼，讓服務員又打包了十串肉筋拿走！可在沈胥辰把我的手攥進他的手心時，我就后悔了。

因為我在趙艾嘉的身后，看到了李易陽。

雖然有那么多次，我都會借著沈胥辰這個幌子給他創造機會，他每次在我解釋時都會一副了然的表情。

大概在他心里，像沈胥晨這種男生也不會喜歡上我吧。

可這一次不一樣。

李易陽看著我被沈胥晨死死抓住的手，眼神里突然像明白了什么。那里面多了些許的意外。

可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樣啊！我慌亂地用力去抽手，用祈求的眼神望著沈胥晨，快松手！我不想演了啊！

沈胥辰卻像瞎了一樣，不但無視我的焦急和無助，竟還擰緊了眉頭，“我讓你很丟臉嗎？”

丟臉？我寧愿丟的是臉，而不是那汩汩的心痛。

我只想呆在李易陽的身邊，哪怕被利用也好。可是現在，連這個機會都沒有了。

我抹一把眼淚，卻怎么也抹不干凈那些沖出來的液體。望著李易陽遠去的背影，我終于承認，我就一復合型的傻妞！

我說沈胥辰，你知道那種差點兒就要抱住他，卻夢醒了的感覺嗎？

等到沈胥辰捂住我的那些眼淚，一下子抱住我時，我竟然在心里想，這到底要多少頓燒烤才能還得清。

七

難道……

這不符合邏輯啊！

我真的無法意淫自己這種低級動物竟然爬上了食物鏈的頂端，如果那樣，沈胥辰的腦袋得有多大的瑕疵啊！

所以，當他來抱怨，說我太不地道，在趙艾嘉面前扳回一局就撒丫子沒影的行徑時，我為自己的意淫感到了深深的自責。

就像胡歌在電視上沖你一笑，你以為他是你一個人的，后來發現他是全世界女生的爆款男朋友。

好吧，意淫的下場是，沈胥辰用二十串肉筋外加四十串羊肉串摧毀了我對人生的想象。

他說，蘇丹紅，其實我還得謝謝你，讓我少了些無聊的糾纏。

哦。我低頭剝蒜，心想丫的拿我當擋箭牌呢。還好我懸崖勒馬，要不然真成了那種給個標點符號，就能還你個300集狗血劇，每集都有新人物、新臺詞、新場景、新群演的自大狂。

好險。

估計哪個女生看到我這種丑人和他在一起，都會退避三舍。可他就不怕我是練成葵花寶典后的東方不敗嗎？

至于那些無聊的糾纏？當時好像只剩下趙艾嘉，該不會是……

我偷摸拿了串沈胥辰面前的肉筋，被他一巴掌拍下后，狠狠地吃一瓣大蒜進嘴里。

他要是知道不久的將來，我要拿他上演一場安娜·卡列尼娜，估計拍的就不是手，而是如來神掌了。

我以為，我和李易陽之間最后只剩下你好蘇丹紅，再見蘇丹紅。

沒想到，他再次找到我。

那晚的月色黯然，他站在影影綽綽的月光里，吞吞吐吐道：“你能再幫我最后一個忙嗎？”

我愣了半天，才消化了他說的話。

他是說，最后，一個忙。

也就是說，我對于他，就只剩下最后的一點價值了。這樣也好，癩蛤蟆的頭仰久了，也會累的。

有時我會想，癩蛤蟆到底是真的喜歡白天鵝，還是只喜歡自己意淫的那層美好。

可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當李易陽用失望的語氣說，如果你喜歡他就算了時，我還是又輕輕地點了下頭。

八

我終于明白趙艾嘉當初要把我當好朋友的原因。

天鵝甲拒絕了天鵝乙，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她喜歡上另一只更好看的天鵝丙。

更糟糕的是，天鵝甲竟然以為天鵝丙會喜歡一只癩蛤蟆。

如今，這只癩蛤蟆為了成全天鵝乙，竟然蠢到要拒絕天鵝丙。因為天鵝甲說過，如果蘇丹紅那個丑八怪去當面拒絕沈胥辰，她就和李易陽在一起。

這次，我好想換去打醒李易陽，說孩子醒醒，醒醒啊！瞎子也能看出來，她喜歡的不是你啊！

可李易陽用憂傷的語氣說，不試試怎么知道。

是啊，不試試怎么這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少不可能。

可當沈胥晨真的露出憂傷的表情時，我的心竟也跟著憂傷起來，我沖他使勁地擠眉弄眼，演戲，演戲而已啊！

他上次不也借我演了半天，應該輕車熟路才對。可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我，似到地老天荒。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畫面。那個初冬里的第一場雪。

世界一片靜謐，只有雪花在靜靜地飄著，無聲無息地遮滿了整個天和地。

在我忍不住想跑上前去問他裝什么思密達時，他突然開了口，說：“蘇丹紅，我喜歡你。”

瞬間，周圍飄來飄去的雪花都愣住了。

喜歡我……

喜歡我什么呢？喜歡我胖成一堵墻的身軀？還是喜歡我隱藏在身體里的靈魂？

不要太搞笑好嗎？這個世界又沒瞎。

在雪花都驚呆在空中，我就要感動得當真時，他才露出得逞的笑，用力拍拍我的頭，“喜歡有你在，買十份全家桶都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啊！”

果然你大爺！

他真的喜歡我，才是天大的笑話好嗎。

害得我差一點兒就真的以為他瞎了眼，喜歡上我這種丑到讓所有人只會注意到我的丑的女生。

還好，只是差一點兒。

差一點兒我就很囂張地和全世界叫囂，叫囂丑人也配被喜歡！差一點兒就讓所有人看出我的端倪。

我是喜歡李易陽。喜歡那些可以拿他掩人耳目的日子，喜歡看似為了成全他多出來和另一個人在一起的須臾時光，喜歡拿他當借口便可以換取的短暫歡喜。

哪怕那歡喜是假的。

哪怕只是一瞬間。

我也會感到滿足。

如果我媽知道我拿錢去上補習班，只是為了多看一眼熟睡中的沈胥辰，她該會打死我吧。

是的，我喜歡的人，其實是沈胥辰。

那個上課只是為了睡覺，兩頓燒烤便騙他牽了我的手，在KFC里和我搶雞翅，我哭泣時將我入懷的沈胥辰。

這就是丑人的人生觀。

與其都是被拒絕，不如找一個不會那么心痛的人拒絕。

至少，這樣痛起來，會不那么絕望。

九

人與人之間很奇怪，許多時候的分開，并不需要轟轟烈烈的儀式，只要不再聯系，你們就無處可回。

李易陽再也不會突然叫住我，說蘇丹紅你能幫我一個忙嗎？我也沒有了再找沈胥辰的理由。

只有我媽還在熱心我將來的嫁人大計。

她說聽說你們學校的交換生，只要額外向學校交幾萬塊錢的保證金就可以申請，我打聽了，美國人的審美比較奇怪，你去那里肯定大受歡迎……

我聽得昏昏欲睡，好想剖腹自殺，手機嘀嘀進來的一條消息讓她更加不滿。等她奪過手機時，上面只剩下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一行字。

可我還是看到了。

我用力掐了自己一下，疼。再掐一下，還是疼。可我不相信，用力掐了我媽一下，她用看神經病的表情看了我一眼后，我竟笑出了眼淚。

是沈胥辰。

他說，其實，我是真的喜歡你。

后面沒有破折號，沒有點開全文，沒有讓我想與全世界為敵的轉折。

你看，老天也有瞎的時候，也會有帥哥栽我手里，也會給我們這些丑人留條活路。

可在我以為這個世界就是為我們丑人逆襲所設計時，看到沈胥辰牽著趙艾嘉的手，行走在人潮擁擠的大街上。

我逆著人流，朝他奮力擠去，結果一伸手，再一次有一種叫眼淚的東西蜿蜒而下。大概是喜極而泣吧。

這才是人生正確的打開方式不是嗎。

王子終究還是娶了公主。

至于那條微信，他大概只是發錯人了。

因為發錯人，才會想著要立即撤回啊，傻瓜！

我在心底嘲笑著自己，看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竟一點都不嫉妒她，仿佛那個結局終于捱到了上演。再也不用揣度，再也不用惴惴不安，再也不用覺得老天為你關了一扇門時，會給你打開一整個世界。

它只是“哐”地一聲，把你關在了門外，徹徹底底。

十

后來呢？

后來啊——

當我說起這個故事時，我已經在美國呆了三年，成了一個地道的美國通。而此時，正在科羅拉多州一個叫阿斯彭小鎮的一家餐館里洗盤子來賺取生活費。

果然像我媽說的那樣，美國人的審美已經逆天了。在這里，沒有人會覺得我丑，沒有人知道我叫蘇丹紅，他們通常叫我beauty。

一旁的蘇珊接過我洗過的盤子，“快說快說，后來怎么樣了？”

我笑，后來，后來趙艾嘉讓我知道，沈胥辰根本沒和她在一起。

她說我就是不服氣！憑什么你顛覆了他那么多年來的審美觀，憑什么他就是覺得你很美！美得笑傲江湖，艷冠群芳……

“我不明白，那他為什么還要和別的女生一起？”蘇珊歪著腦袋問。

是啊，他什么要和別的女生一起。

因為他以為我喜歡的人，一直都是李易陽。所以，當我在他面前哭泣時，他便下了決心要成全我。

成全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事實。

而我至今都記得，我去美國那天，他用微信發給我的一段話。

他說，喜歡一個人，并不是因為她有多好看，也不是多傾國傾城，只是她剛好能填滿我的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撤回。

而我，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不解的事，我沒有回他，而是默默地拉黑了所有聯系方式。

不是欲擒故縱，是真的永不回頭。

沒有人會真正理解一個長得丑的女生的內心。

不是不喜歡，是不敢喜歡。

越美好，越怕得到。因為，會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