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鴿



【摘要】 印象派產生于19世紀的法國,作為西方最重要的藝術流派之一,它在廣義上包含了繪畫和音樂等方面。印象派繪畫和印象派音樂是同一主題、同一時期、同一地域上的兩種不同的藝術表現形式,在比較藝術領域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本文將從印象派代表人物莫奈和德彪西入手,結合其作品,對印象派的繪畫和音樂進行比較。
【關鍵詞】 印象派;繪畫;音樂;比較藝術
[中圖分類號]J20 [文獻標識碼]A
19世紀,作為西方藝術中心的法國仍受著官方學院派的掌控,風格墨守成規且古典刻板,一批年輕的畫家為了尋求藝術上的創新和自由,嘗試著用新的方式繪畫。1874年,他們舉行了一次獨立畫展,就在這次畫展中,克勞德·莫奈展示了后來令他舉世聞名的作品——《日出·印象》。由于官方學院派對青年畫家們獨樹一幟的畫法并不認可,便截取了作品名稱中“印象派”這一詞語來諷刺這些畫家。然而隨著印象派畫家的不斷努力和時代的發展,“印象”一詞慢慢的失去了原有的譏諷之意,而漸漸變成了藝術史上一種重要的流派,即“印象派”。
印象派誕生之后,不僅將畫家從傳統繪畫技巧和題材的束縛中解脫出來,也將其影響擴展到音樂界。印象主義音樂的靈魂人物當屬德彪西無疑。如同莫奈一樣,德彪西在對音樂的創作上也充滿著反叛精神。他在音樂學院求學期間常常尋求打破常規的作曲方法,為求創新,他會在鋼琴上連續彈奏一串串的增和弦、九和弦、十一和弦以及全音音階。這種做法使得他經常受到教授的批評,他們警惕他要注意“模糊的印象主義”傾向,但這一創作方法卻成為了印象派音樂的濫觴,成為音樂史上的重要轉折點。
印象派繪畫和印象派音樂,雖然一個訴諸于視覺一個訴諸于聽覺,但卻有著密切的聯系,莫奈和德彪西的作品,正是這種聯系的典型代表。因此,本文將在對莫奈和德彪西的比較之中探求印象派繪畫和音樂之間的聯系,管中窺豹,可見一斑。
一、以意傳神
在印象派出現之前的18世紀,現代意義的照相術尚未發明,藝術的寫實技巧顯得十分精彩和必要。同時,傳統的繪畫受柏拉圖的“模仿說”的美學觀影響[1]76-81,青睞于宏大的敘事、完整的結構和精準的細節,而莫奈則打破了這一寫實的畫法,他努力捕捉大自然瞬息間的變化,飛快的把顏料涂在畫布上,不顧及細枝末節,只考慮總體效果。
在畫作《日出·印象》(圖1)中,莫奈的運筆痕跡十分明顯,既沒有被遮擋住,也沒有一層顏色將它沖淡,不具備傳統繪畫作品“完成”的特點,完全違背了正統的古典主義繪畫和新古典風景畫派的藝術規則。[2]18-22這種繪畫方式使得莫奈的畫顯得粗放、模糊,觀者難以根據畫中的內容去還原一個清晰的日出場景,但是,日出時的感受卻能直指觀眾的內心,這也正是莫奈所追求的“印象”。莫奈曾說:“當你出去畫畫時,要設法忘掉你前面的物體:一棵樹、一片田野……只是想:這是一小塊藍色、這是一長條粉紅色、這是一條黃色,然后準確地畫下你所觀察到的顏色和形狀,直到它達到你最初的印象時為止。”[3]50可見,以莫奈為代表的印象派畫法重在寫意而不在寫實,通過畫作所傳達的感受和印象才是畫中的神來之筆。
同樣的風格和手法也適用于印象派音樂。作為印象派音樂代表人物的德彪西,其音樂主題簡短,常常采用標題式的命名,很少出現宏大敘事的交響曲,音樂結構松散,音樂風格模糊且朦朧,注重暗示和象征。
以德彪西的代表作《月光》為例,這首曲子利用A-B-A與尾聲相結合的結構,樂曲開始的部分采用了精致的和聲,描繪了鋼琴奏鳴所能表現出的全部的幽暗與寧靜;時值較長的雙音和緊湊較短的多音交替使用,再加上波浪式的和聲方式,增強了樂曲的流動性,再現了月光在樹影婆娑中若隱若現的情景;結尾分解和弦的使用,引起人的思緒和遐想。聽到《月光》的人,會因經歷和心境的不同聯想到不同的月色,樂曲表現手法浪漫自由,聽眾的解讀也進一步被解放,樂曲中最重要的不是對自然的模仿而是對內心情感的表達。因此說,德彪西的音樂是一種寫意的音樂,一種自由、浪漫、靈動的音樂,而這也成為印象派音樂中最具代表性的特點(譜例1)。
二、光色之美
除了以意傳神,印象派的繪畫和音樂還不約而同地關注了光影和色彩,并將之發展成為藝術創作中最大的亮點。
印象派畫家受到現代光學的影響,認為大自然的景物不是一成不變的,光的不同會導致景致的瞬息萬變,所以捕捉光影要迅速及時,同時,一切色彩產生于光,畫家應依據光譜中的赤橙黃綠青藍紫來配色,并及時作畫。莫奈曾說:“……光變了,顏色也要隨著變。顏色,一種顏色,它持續一秒鐘,有時至多不超過三四分鐘。這樣,我就只能在三四分鐘內做我所能做的事。一旦錯過機會,我就只好停止工作。”[4]秉承著這樣的理念,莫奈經常針對同一對象,在不同的時間(光影)下反復作畫,從而創作出了許多同主題的系列作品,如《干草堆》系列(30幅)(圖2)、《魯昂大教堂》系列(28幅)等,這些作品色調并不重復,始終保持著一種對大自然光影、色彩的新鮮感和崇敬感。這種對光和色彩的運用手法達到了視覺藝術的突破,傳統畫法認為,陰影及其周邊不存在顏色,因此常常用黑色來表示,光覺也僅僅是明暗的對比,并不涉及到色彩;但莫奈的作品“離開了對物的全因素(形體、明暗、固有色、光、質量感等)的同時知覺,轉變為獨立的全色彩知覺,一改形覺的統制地位為色覺的統制地位……原來的知覺就如過去在黑白照片上染色,而后來卻是彩色照相了”[1]。
與印象派繪畫一樣,印象派音樂也十分看重色彩和光影,只不過在音樂上,其表現不是通過畫筆和顏料,而是通過音色和音響,即印象派音樂不追求主題,不突出主人公,音色和音響是他們唯一的追求,并通過音色和音響的變幻和流動來表現自然界中的光和色的變化。為達到這種音樂效果,印象派開創了許多獨特的創作手法。首先,在配器上,增加了許多更為細致的樂器的使用頻率,如三角鐵、豎琴等;其次,和聲的使用上富有變化,創造出流動的意境;第三,踏板使用上的創新,根據音效的不同使用半踏板、弱音踏板和淺踏板等,力求通過踏板創造一種朦朧之美。
德彪西的諸多作品體現了這些創作手法。如其代表作《牧神·午后》前奏曲中,豎琴和長笛的應用,增強了樂曲的朦朧美;又如,《意象集》的第二集《金魚》(譜例2)中,高音部分的和聲具有旋律美,意在描繪緩慢的水流,而低音部分的顫音又突出了流動性,意在描繪湍急的水流,相對應的這一部分的踏板,也分為兩拍、一拍、半拍等不同用法,用來表現清澈、晦澀、延長等不同效果。[5]79-96
三、東方視角
由于所處時代的獨特影響,印象派的繪畫和音樂都或多或少的受到了東方文化的影響。17世紀開始,隨著遠東貿易的興盛,異國情調開始在歐洲流行,這一時期歐洲藝術家對于東方藝術的了解可以稱為“東方情懷”。而到了19世紀,隨著比較藝術學的興起,歐洲的藝術家們開始以平等的眼光來了解東方藝術,并且將東方元素逐步吸收到自己的創作中。印象派在這一時期出現和發展,與其從東方藝術的土壤中汲取了豐富養分密不可分。
莫奈的畫作中常常透出一種“東方意境”。陳剛曾指出,莫奈的畫中的情境“純真而自然”,看重自身情感的表達,以印象表達心境,恰如中國的文人畫一般,畫為心跡;同時,莫奈視線中“不像即最像”的模糊意識與中國畫中“似與不似”的觀念頗有異曲同工之妙。[6]149-151除此之外,印象派繪畫中粗放的構圖方式、不修邊幅的色彩渲染也與中國畫中的潑墨山水畫有著相似之處,形體邊界模糊、物象相互交融,色彩構成對比,印象之中,含蓄委婉,超然脫俗,達到返璞歸真的境界。
相比于莫奈的情懷,德彪西受到東方藝術的影響則更為直接。對于德彪西作品中“東方情調”的來源,研究者幾乎一致認為,主要體現在1889年和1890年在巴黎舉行的兩次世界博覽會。這期間,他聽到了來自于中國、日本、爪哇等國家的鋼琴家的演奏,讓他印象深刻。這一時期的影響對于德彪西來說是多方面的,鐘卓文將其概括為音樂形態、標題內容和文化語境等方面。在音樂形態上,最重要的影響來自于甘美蘭合奏音樂和“阿拉伯花紋”一樣的音樂裝飾;在標題內容上,德彪西常常會采取富有東方意味的標題,如《塔》《月落荒寺》等,其創作靈感也常常來源于東方的物品,在文化語境上,象征主義的文化形態給了德彪西創作的文化環境。[7]168-177
以德彪西的作品《金魚》為例,其創作就是受到東方的漆器蓋板的啟發。“金魚”這一概念本身就來自于東方,而蓋板上的圖畫中柳枝隨風搖擺,海草隨水流舞動,兩條錦鯉在水中游弋,這樣和諧美好的畫面給了德彪西靈感,于是就有了樂曲中對金魚生氣蓬勃的描繪。
四、小結
無論是莫奈還是德彪西,無論是印象派繪畫還是印象派音樂,以意傳神的傾向都體現出了他們一個共同的理念,即更多的注重主體情感和體驗的表達,而非刻板的對客觀事物進行模仿和復制,這種理念突出了藝術家的主體地位,將藝術家從刻板的、固有的藝術題材和創作手法中解脫出來,體現了藝術家對于“我”和“我知”的關注;其次,印象派繪畫和音樂對于光和色的共同偏愛,來源于共同的藝術追求,即放棄永恒而實際的對象,描繪轉瞬即逝的印象。對于虛幻的、并不真實存在的對象的描繪使得藝術作品的主題式微,形式和技巧開始受到重視,并逐步成為創作的核心,這無疑是藝術發展歷史上的一次里程碑式的轉變;最后,印象派的起源和發展都受到東方藝術和文化的影響,這一點在印象派作品的藝術表達方式和藝術表達內容上均有體現。印象派與東方藝術的相互聯通,并非是某種偶然或巧合,而是來源于東西方文化中共同的審美旨趣,是藝術思潮、經濟交往和時代背景等多種因素的共同作用的結果,從這個意義上說,藝術因交流和融合而不斷創新,不斷發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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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陳良運.中西繪畫“意象”、“印象”會通辨[J].美苑,2007(4).
[3]貝納·頓斯坦.印象派的繪畫技法[M].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1982.
[4]印象派藝術大師的經典言論 《西方畫論輯要》[EB/OL].新華網.
http://news.xinhuanet.com/shuhua/2010-06/03/content_13613803_1.htm.
[5]吳佩瑤.音樂與視覺藝術的結合——德彪西鋼琴曲《金魚》詮釋分析[].中央音樂學院學報,2011(3).
[6]陳剛.光影視角中的莫奈[J].文藝研究,2011(3).
[7]鐘卓文.從音樂學的角度看德彪西鋼琴作品中的“東方情調”[J].中國音樂,20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