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這道題 并不是無解

陳安瀾

母親是一名數學老師。每天早上6點半起來，披著微微光亮，趕7點的校車。她應該不知道，那一點點亮是失眠的星光，還是起早的日光。

每天如此，從不間斷。

漫長的歲月里，母親的學生換了一批又一批，時光斂去了她曾經的意氣風發，褪去了過往的耀眼光芒。

在這個光怪陸離的社會里，她一如既往，除了教書，似乎什么都不會了。不會玩微信，不會玩淘寶，不敢去大城市，甚至連電腦都不怎么會操作。

關于電腦，她的水平還只停留在Windows 2000里面的Office軟件，看到最新版本的Excel、Word、PPT，她總是會露出茫然的神情。為了避開這些煩瑣的操作，她還是采用最原始的方式備課。有時她的眉頭會不自覺地皺起，嘴里還會念叨些什么。每當走過她身旁，看著她凝神備課的模樣，我會有剎那的恍惚，但也只是剎那罷了。

直到有一天，我跟著她去學校。她坐在辦公室里，左邊是一疊高得出奇的試卷，右邊是一疊高得出奇的作業，猶如太行和王屋兩座高山。而她似乎是要移山的愚公，顯得瘦小而吃力。

她很習慣地拿出紅筆，開始一本一本地批閱。我東看西摸了一陣，便坐在一旁靜靜地看她。

“你干嗎，批卷子有什么好看的？”她笑著說。

“我就想看看你批改作業的樣子跟我以前的老師有什么不同。”我也笑著回答。

她一張一張批著，手酸了，就甩甩手，嘴唇干了，就停下來喝口水。實在看不清了，才拿出老花鏡戴上。

我發現，她批卷的速度沒有我以前看到的那么快了，中間休息的時間也多了，經常會站起來，走一走，停下來和我說說話。時常有學生來辦公室問問題，她也需要打打草稿，想半天才能做出來。

那一刻，我突然發現自己沒有勇氣眼睜睜地看著母親日漸遲暮。我想看到那個眼神透亮、身姿挺拔、思維敏捷的母親。我想和時間角力，用盡一切辦法讓她年輕昂揚地活著。

回到家，我拉著母親開啟了家里那臺年代久遠的電腦。主機排風扇發出的“嗚嗚”聲似乎想證明自己仍舊“年輕力壯”，但是開機的速度還是暴露了它的老邁遲緩。母親從容地坐在那里，不急不緩，似乎在聆聽什么，又似乎她已經習慣了什么。

“老媽，我來教你用Excel吧，你以后分析學生的成績就可以比較方便了。”

母親有些驚訝地看著我，然后扶了扶眼鏡，點點頭說：“哦，好啊。”

她并沒有問我這么做的緣由。

我熟練地打開Excel，調出母親需要的成績表格。因為數據量比較大，我先教她如何凍結表格和使用凍結的快捷鍵。

“等一下。”母親起身走開了。回來的時候，她的手上多了一本筆記本。

她打開筆記本，拿出筆，認真地寫著什么。“剛剛是哪幾個鍵來著？”

“Alt+W+F+F。”

之后，我每教一個操作，她都會自己先試一下，然后再做筆記。她聽得極為專注。那種認真，不是學生的認真，而是沉淀了十幾年的匠人的那種認真。

從凍結到使用函數，母親很快掌握了整理數據的基礎操作。

“學生成績的走向和分布也可以看出來嗎？”

“當然可以。”我笑著點了點頭。

于是，我又調出了表格和圖形，向她逐一講解。有時，母親掌握了一個新功能，會不由點頭驚嘆。想必她才意識到，原來現在的技術已經這么發達了。

“電腦真是方便，以后我都不用自己算了，省得麻煩還不會算錯。這些東西你早該教媽媽了！不過現在也不晚，看來，那么多年我沒有白養你，呵呵。”母親的笑容中帶著一絲調皮。

從那以后，母親不再只是埋頭寫教案了，她時不時地會坐在電腦前，專注地敲鍵盤打字。后來，我又教母親用PPT做好看的課件。有時候，我會驚訝于她的配圖：原來母親是這么想的啊。這些都是她以前備課時我無法發現的東西。

每當看到同學做得很一般的PPT時，我會毫不留情地吐槽：“哼，你做的PPT還沒我媽做的好呢！”

“你媽媽還會做PPT？”

“當然，我媽會的東西多著呢！也不看看她的兒子是誰！”

以前，我總覺得大部分數學題都是有解的，而歲月是一道無解的題。但是，當我教會母親那些所謂“年輕人更擅長”的東西，帶她領略我所置身的世界，我能感覺到，母親是高興的，她為自己仍然能駕馭新事物而感到高興。這是年輕的證明。我和母親都是隱忍而克制的人，雖然很多時候我們并不會吐露自己的真情，但是彼此了然于心：歲月這道難解的題，我們握著同一支筆，書寫著漫長的答案。

媽媽的話：

我小時候是在農村長大的，后來進城讀書，特別害怕接觸城里人的一些新東西。再后來當上了老師，看到學生們用各種新的東西，我也是很好奇的，但是他們想要教我玩的時候，我會不自覺地想要抵制，因為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和同事一起培訓電腦授課，年紀大了，上課老師講的也聽不大懂。有時候我很羨慕一些同事電腦用得很好，而自己只能打草稿手動計算。當兒子教我用電腦的時候，我卻沒有任何抵觸，而且學起來很快。看著自己的兒子一點點長大，還愿意教我這個老太婆用電腦，說實話，我的內心非常感動和驕傲。這些話我從來不當面跟他說，但我知道他一定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