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由黃建華主編的《漢法大詞典》(2014)是目前我國自主研編的最大規模的漢法詞典。該詞典在編纂設計上呈現出許多新的特色,也為雙語詞典編纂實踐和詞典學理論建設做了不少有益的探索和創新。文章以此部詞典為例,參照國內出版的其他幾部重要的大型漢外詞典,尤其是漢英詞典,從宏觀結構和微觀結構兩個方面,對其編纂特征進行較系統的探討。同時也重點探究了主編黃建華的關鍵作用,他數十年的詞典學理論探索在這部詞典中的具體體現。
關鍵詞:《漢法大詞典》設計特色宏觀結構特征微觀結構特征
一、 引言
《漢法大詞典》(以下簡稱《漢法大》),歷經16年的編纂,于2014年10月出版。本文擬從其編纂設計特色出發,探討其在宏觀結構和微觀結構上所做的創新,以期為雙語詞典編纂及詞典學理論建設提供一些借鑒和啟示。具體來講,就是采取對比分析法,在收詞、立目等宏觀結構設計上,重點與《現代漢語詞典》進行對比;在釋義、例證、標示等微觀結構設計上,重點與《漢英詞典》(1978,1995,2010)和《新時代漢英大詞典》(2000,2014)對比。同時,本文還嘗試結合《漢法大》主編黃建華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在詞典學,尤其是雙語詞典學理論構建方面所取得的成就,更全面、更準確地解讀這部《漢法大》。
二、 《漢法大》與相關詞典的簡要對比
法語因作為小語種,故漢法、法漢詞典的編纂,較之英語詞典均比較滯后。《漢英詞典》1978年出版,而《漢法詞典》于1991年才面世。同樣地,《新英漢詞典》1975年出版,而《新簡明法漢詞典》是1983年出版的。
《漢法詞典》是《漢法大》出版之前一部重要的漢法詞典。它源自1975年在廣州召開的中外語文詞典編寫出版規劃座談會,其參考的漢語詞典主要是《現代漢語詞典》(以下簡稱《現漢》)的“試用本”(1965)和第1版(1978)。《漢法詞典》屬于中型詞典,收漢語單字條目五千三百余條,多字條目約五萬條。《現漢》第1版“所收條目,包括字、詞、熟語、成語等,共約五萬六千條”(《現漢》前言)。這兩部詞典的收詞,量上相當,內容可比。
《漢法大》的收詞,單字條目10786條,多字條目約十萬條,其正文2206頁,《漢法詞典》僅968頁。兩部詞典的收詞量和正文篇幅,均是約1∶2的比例。
《漢法大》的編纂,源自20世紀90年代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組織編寫的主要語種的外漢和漢外系列大型詞典規劃項目。正式開始編纂是1998年,歷時16年完成。《漢法大》也以《現漢》作為最重要的參考詞典。不同的是,其編纂期間,《現漢》歷經三次修訂(2002,2005,2012),收詞分別增加1200條,7200條和3000條。《漢法大》在編纂過程中必須及時隨之做出調整。這樣一來,其編纂者就不得不一次次切身體驗中外詞典編纂中人們時常感慨的“逐日”歷程[1]。為了更好地做到“反映現代漢語的基本狀況和最新變化”(《漢法大》前言),詞典的部頭由規劃的600萬字增至完成時的700萬字(黃建華,章宜華2000)。
三、 《漢法大》的設計特征
以下討論,重點圍繞《漢法大》的“前言”(黃建華2014: 5—8)中提出的五個編纂特色。
1. 以讀者為本,立足本土、兼顧海外
這一特色,是在詞典制定編纂規劃之初就確定了的大政方針。這一根本性指導思想,是主編經過深思熟慮而確定的。黃建華等曾明確提出“從理論上來說,一部詞典只能主要適應某一類讀者某一方面或某些方面的需要;廣大讀者不同的需求,應該而且只能由一系列的不同類型的詞典來滿足”(黃建華,章宜華2000: 228)。其他學者也持類似觀點,認為大型漢英雙語詞典長期存在的主要問題之一,就是“詞典定位不清……幾乎所有大中型漢英詞典都將詞典定位為既能服務于廣大英語學習者、使用者,又可供外國讀者學習漢語、了解中國之用。但這既模糊了詞典的類型,又令編者無所適從”(趙剛,姜亞軍2014: 11)。然而,《漢法大》“立足本土、兼顧海外”的指導思想,自始至終都是一以貫之的。這又是怎么回事?
我們可以將上述問題進一步分解為: 本土讀者的主要需求是什么?在大型漢外詞典中如何實現?海外讀者的主要需求是什么?在詞典中又應如何體現?這兩者是否或能否兼容?換言之,本土讀者和海外讀者的共同需求是什么?各自的不同需求是什么?能否在一部詞典中兼顧?
《漢法大》給出的解答是: 本土讀者的主要需求為“通過詞典學習法語、從事漢譯法工作以及提高法語語言能力”,具體實現是“收詞規范、科學,具有時代性,法語對譯或釋義詞語簡明、豐富,可即選即用。短語和例句具有很強的參考價值”。海外讀者的主要需求為解決“學習漢語過程中可能遇到的難點……特別是……理解語素字、非語素字與詞語之間的關系,以及漢語量詞用法等難點”,具體實現方法是“對漢語詞目在語法、語義、語用方面進行了詳細的標注”。(《漢法大》前言)簡言之,《漢法大》對于本土讀者,應該是一部高品質的雙語詞典,而對于國外讀者學習漢語,則應是一部詳細明解的學習詞典。
這種將兩部詞典合而為一的設計方案,是否合理、可行?
服務于本土讀者的漢法詞典,主要是解決漢譯法,以及用法語進行口頭、筆頭表達時遇到的困難或問題,即如何從熟知的漢語詞語出發,在詞典中檢索查尋到目標法語詞語。查尋、檢索的邏輯起點是漢語詞語——詞典的詞目。
收詞,首先是范圍的確定,以及依照怎樣的具體標準來操作實施。《漢法大》提出的標準是“規范、科學,具有時代性”。“規范”,就漢語本身而言,主要涉及詞目詞的正體正音或異體異讀,詞目詞歸屬標準語(普通話)或非標準語(方言),以及詞目詞的語言信息標注該采取規定主義或描寫主義的態度等問題。鑒于其藍本詞典《現漢》的規定主義色彩較濃,《漢法大》難免要部分承襲這種規定性。實際上,《漢法大》對于非標準語采取了一定的“彌補”措施,加強了某些描寫主義的成分,如明確提出“酌收地方方言、港澳臺和海外華人用語,標注為方言(〈dial.〉)”(《漢法大》前言)。“科學”,主要體現在藍本詞典的選取方面,即參考《現漢》為主的多部最新版漢語語文工具書,篩選詞條時參考十數種漢語語料庫,以及確定單字條目和多字條目的比例[2]。“時代性”,則與前文強調的“嚴格遵循共時原則”相一致。只是“時代性”的外延,較之“共時”有所擴大,能更好地反映《漢法大》酌情收錄的一些比較常見的“古語”“書面語”和“舊詞”,體現大型漢外詞典在收詞上的“擴容”。
收詞上做到“規范、科學,具有時代性”,就可以最大限度地確保這些語詞最可能是目標讀者所要檢索查尋的目標詞語。無論是本土讀者還是海外讀者,無論是從事翻譯,還是用法語進行口頭或筆頭交際,抑或是解決聽說或閱讀漢語時遇到的困難,從檢索查尋的視角來看,兩類詞典使用者的具體需求是相一致、相統一的。從讀者使用詞典的視角出發,與收詞最相關的一個宏觀設計特征就是立目。
《漢法大》的立目,承襲了《現漢》的復式立目結構,即單字條目統領多字條目。這種“以漢文單字為領頭詞,下設多字詞目”的雙層級詞目編排方式,可追溯至翟里斯(Herbert Allen Giles)的《華英字典》(A ChineseEnglish Dictionary)(1892)(徐式谷2002a: 133)。其時作為領頭的漢字,是按照威妥瑪翟里斯注音系統(WadeGiles System)排序,遇到同音同調的漢字,則再按照筆畫數、筆順排序。現有的漢語及漢外詞典,其立目結構大多數仍舊采用此種以單字音序排列為一級構架的宏觀結構,只是注音系統改為了現行的漢語拼音。單字詞目之下,是以該單字為起始字的多字詞目,它們構成第二層級,同樣是先按拼音排序,同音同調則再按筆畫數、筆順由簡到繁依次排序。這種以“音序”為綱、單字詞目統領多字詞目的復式結構,在服務雙語詞典主要功能需求上有何優勢和不足?
從起源上說,此種“音序”為綱的做法源自口語優先。西方傳教士當初到中國傳教布道,最主要的溝通方式是口頭交流,編纂漢外詞典的首要目的是服務于這種面對面的跨語言口頭交際。詞典的立目結構,按照西方傳統的字母(標音)順序來排列單字詞和多字詞,更符合他們的檢索習慣和查尋需求。問題是這樣一來,漢字偏旁部首的表音表意作用在詞典的宏觀結構層面就被徹底“抹殺”了。尤其是單字條目統領下的多字條目: 相同的起始字往往只是發揮著“前置修飾語”的作用,而作為“中心語”的那些字詞在語義上卻往往是毫不相干的。舉例來講,單字詞條“田”下統領的多字詞條“田產、田地、田賦、田家、田間、田壟、田螺、田鼠、田契、田賽、田舍、田野、田園、田莊”等,其中的“中心語”,即“產、地、賦、家、間、壟、螺、鼠、契、賽、舍、野、園、莊”,它們在含義上幾乎毫無關聯,而語義上相關的以“田”作為中心語的“壩田、原田、白田、薄田、良田、滄海桑田、大田、丹田、肥田、解甲歸田、水田、旱田、井田、農田、煤田、氣田、鹽田、畦田、試驗田、梯田、心田、油田、園田”等,則分別散落在詞典各處。這種宏觀結構設計上的不足,《漢法大》也從《現漢》承襲了過來。
除了“音序”檢索,詞典也保留有“部首檢字”,作用在于幫助讀者查找不知曉讀音的詞語。但是“音序”為綱的宏觀結構決定了詞典所收詞語的語義聯系被“徹底割裂”。這對外國人學習漢語,同樣有著一定的負面影響。對于詞典編纂而言,語義聯系被“割裂”,一個單字條目所統轄的那些多字條目只能一個一個孤立地來處理,顯然也會極大地影響到詞典的編纂質量。同時,單字條目下劃分出的各個義項,也很難跟其下含該字的相關多字條目在語義上直接聯系起來。
為了彌補這種以“音序”為綱的宏觀結構設計上的不足,同時也體現漢語言“字本位”的特點,《漢法大》特別加強了為單字條目按義項增配例證,以幫助查閱者學習該單字詞,掌握其詞義和用法。試看下例:
毛1名①動植物的皮上所生的絲狀物;鳥類的羽毛。
《現漢》(第6版)僅配3例:
羊毛雞毛枇杷樹葉子上有許多細毛。
《漢法大》則選配16例:
兔毛‖山羊毛‖駱駝毛‖軟毛‖剛毛‖全身長毛‖雞毛‖鳥毛‖掉毛‖拔毛‖小雞的絨毛‖桃毛‖長毛犬‖短毛犬‖一套全毛西服‖像猴子那樣渾身是毛
《漢法大》中“毛”作為單字詞目,其立目和義項劃分,完全與《現漢》第6版相同,主要不同首在配例。《漢法大》依漢語習慣,將自由短語集中放在同一個相關單字詞條目中,以便充分利用有限空間提供更多的有用信息。
細審《漢法大》的配例,可以體味出其用功之精深,在不少細微處針對漢外詞典的讀者,做了精細化處理。在上述“毛”的例證中,第一是“獸類之毛”的常用例枚舉,即“兔毛‖山羊毛‖駱駝毛”;然后是“科學”分類——“軟毛‖剛毛”,以體現人類的認知成果;再有普通用例“全身長毛”。第二是“禽類之毛”,即“羽毛”,其常用例列舉“雞毛‖鳥毛”;其典型搭配用例是“掉毛‖拔毛”,為動名結構;再有比喻用例“小雞的絨毛‖桃毛”。第三是常見“寵物”用例“長毛犬‖短毛犬”。最后是反映日常生活的“人造物”(artifact)用例“一套全毛西服”,以及比喻用例“像猴子那樣渾身是毛”。這種處理,對普通使用者學習漢語或提高法語表達能力,都極有幫助。
《漢法大》“立足本土、兼顧海外”的指導思想在“譯義”“配例”等微觀結構設計中的體現,后文討論。
2. 與時俱進,力求反映現代漢語的基本狀況和最新變化
這一特色涉及詞典編纂宏觀和微觀設計的諸方面,其主導思想為“注重語文性,兼顧百科”。前者一是準確反映現代漢語詞匯的基本狀況,二是及時反映進入日常生活的新詞語和舊詞的新用法。后者主要是指科技詞語和學科術語的收錄。
《漢法大》所收錄詞目,按語文和百科分類,具體數量為: 語文詞匯包括單字詞目10786條,多字詞目9萬條;科技詞語和學科術語有多字詞目1萬余條。這種結構成分和數量,能否反映出“現代漢語的基本狀況”?
《漢法大》能否真實、客觀地反映現代漢語的基本情況,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其藍本詞典,即《現漢》第6版在多大程度上能夠實現這一目標。在此基礎上,再看《漢法大》又做了哪些方面的新功課。根據我們的比對分析,《漢法大》對《現漢》的單字詞目和多字詞目分別采取了不同的政策。對單字詞目,主要是做“減法”,由1.3萬個減少至10786個,重點是“汰舊”。對多字詞目,主要是做“加法”,意在“擴容”,由6.9萬個增至10萬余個,增幅為45%。
我們隨機以單字條目“決”為例,看其統領下的多字條目的變動情況。《現漢》第6版共收22個多字詞目“決標、決策、決雌雄、決定、決定性、決斗、決斷、決計、決絕、決口、決裂、決然、決賽、決勝、決死、決算、決心、決一雌雄、決一死戰、決議、決意、決戰”。《漢法大》除了全都照收,還新增“決不、決出、決堤、決非、決明、決賽圈、決獄”等7個多字條目,其中“決明”為植物學詞語,“決獄”為書面語詞,其余為現漢基本語文詞語。
這里討論的多字詞目數量增加,僅是指“擴容”,而非真正意義上的“納新”。一種語言的詞匯,其內容和數量是動態的,是服務于人們社會生活的實際需要并隨之變化的。詞匯的變化,既包括“納新”,也包括“汰舊”。真正意義上的“納新”(neologism),是指伴隨社會發展和交際需要而產生的新詞語和新表達法,是該語言詞匯中此前所未曾出現的。詞匯的這些最新變化,在詞典中如何能夠“與時俱進”地及時加以如實反映?
《漢法大》的“納新”也是一個動態進程。從項目啟動到編纂完成共歷時16年,其間主要藍本《現漢》歷經三次修訂(2002,2005,2012)。可以想見作為其“納新”標志的詞目單也必然是隨之不斷加以更新的。《漢法大》對新詞新義,重點關注了“政治、經濟、文化、科技等領域”,收錄近3000條。其中不少詞語,如“二維碼、低碳經濟、房奴、微信”等,都是近年出現的新詞。
新詞語的吸納,還涉及科技詞語和學科術語的收錄,黃建華將其視為“語文工具書的‘重災區”(黃建華2014: 6)。這是為什么?一是此類詞語該不該收錄,二是收錄標準是什么,三是各類科技或學術詞語間如何實現一種平衡。如果這三方面的問題考慮不周、處理不當,勢必會造成“嚴重”問題。
對于科技詞語和學科術語,英美辭書采取了不同的編纂政策。英國編纂的語文詞典如《簡明牛津英語詞典》等案頭詞典是堅持不收錄的,而美國的同類詞典(即大學版詞典)卻是收錄的。美國大學版詞典的收錄標準,是研究生學習中經常出現的本專業領域的重要和基本術語。同時,科技和學術的進步對民眾生活的直接影響,以及民眾受教育程度的普遍提高,使得“科技詞語和學科術語”成為“普通詞語”的進程進一步加快。但是,專業術語對理論的依附,使之與普通詞語畢竟有多方面的差異(田兵2010b: 18—20)。在具體操作中,詞典編纂人員還必須對科技詞語和普通詞語的差別有一個比較清楚的認識。
3. 釋義簡明、實用,標示詳盡
圍繞現代漢語詞匯系統所蘊含的各類(語法、語義、語用、修辭等)意義,以詞語為單位逐一進行客觀科學的描寫、闡釋和標示,是一項十分復雜和繁瑣的工作。《漢法大》提出了“力求簡明、實用、有效,幫助學習者掌握語言的本質和規律”的總原則,具體指導義項的翻譯與排列,短語和句子例證的挑選與排列,以及語法、修辭、文化信息的標注等工作。圍繞“詞匯語義”的編纂設計主要有四點。
首先,有效控制義項翻譯所使用的法語詞匯。通常情況下,義項翻譯用的法語詞匯(即多義詞的各項“譯義”)都不超出《小拉魯斯詞典》和《現代法語詞典》的收詞范圍,但科技詞語的翻譯除外。這里考慮的是詞典使用者的“認知視野”水平,是以“用戶友善”為宗旨而展開的。
其次,為“成語、熟語”詞目提供多種翻譯。提供的多種翻譯分別是: 字面含義的直接“譯義”,目標語(即法語)進一步闡釋,盡可能提供“對應的”法語成語、熟語,盡可能利用例句展示其具體的、典型的用法。這主要是針對兩種語言的具體詞語在“概念義”上的差異而展開的。
第三,利用“參見”給出與條目相關的(同義、近義或反義)詞語,以期幫助讀者建立目標語的心理詞匯語義網絡。這一點,對于“本土”和“海外”兩類詞典使用者均適用。主要是圍繞兩種語言中各類詞匯的“聯想義”(associative meaning)展開。
第四,詳盡標注詞語的“語法義”和“語用義”。這些標注,主要是為了實現詞典的“學習功能”,既服務“法語作為外語學習”的中國國內讀者,又兼顧“漢語作為外語學習”的海外讀者。其中,法語對譯詞的語法信息(詞類)和修辭信息(語域)的詳細標注,主要是服務中國的讀者。對于服務外國人學習漢語,“標注詳盡”主要體現在這樣幾方面: 標注不能自由使用的字,如詞根語素字、詞綴語素字,以及只表音的非語素字;對于使用時可離合的詞目,在其拼音中用“//”予以標注;對于詞序可顛倒的詞目,給出其同素異序詞,并標注相互間的語義關系;對外國人學漢語十分頭疼的量詞給予了特別關注,做了系統處理。一是給常用名詞標注可搭配使用的量詞,二是注明可用作量詞的字及其使用范圍。量詞有名量詞與動量詞之分,這里僅以名量詞為例,做扼要說明。量詞對外國學習者來說,是一大難點。有時候,即便是母語為漢語的中國人也會有困惑和不解。舉例來講,在說到牲畜時,我們常用“頭”來表示,如一頭“牛、驢、騾子、羊”等,但“狗”,卻不說“頭”而應該用“條”“只”,至于“豬”,可用“頭”,還可用其他牲畜都幾乎不能用的“口”來表示。
這里涉及“釋義”和“標示”的方方面面,是明確針對中國讀者或海外讀者的,其中有些處理,雖然以某一類讀者為主,但對另一類讀者也是大有裨益的。
4. 例證鮮活,注重應用
《漢法大》十分強調“語境”在詞語學習中的重要作用,認為“對于非母語學習者而言,對譯詞僅僅是進入詞義的第一道門,更深入層次的理解是從具體的語用實例中獲得的。……我們的例證以豐富的真實語料為基礎,適當加以改造,便于學習者能夠在不同語境下理解詞語的語用差異,同時也能夠幫助翻譯者對同一詞語采用靈活多樣的翻譯和表達方式”(《漢法大》前言)。
《漢法大》的例證,主要有短語例證和句子例證兩類。前文曾以“毛”為例,探討了單字詞目下的配例。這里再舉“工業”一例,看一下多字條目的配例情況。
工業化學~‖輕(重)~‖~設備‖~體系‖~城市‖~區‖~產品‖~化學‖~美術‖~技術‖~污染‖~布局‖~界‖~學校
試對比《漢英詞典》(第3版)的處理:
工業~病‖~國‖~化‖~品‖~園‖~產權‖~粉塵‖~革命‖~基地‖~氣壓‖~污染‖~總產值‖~無產階級
從例證類型上看,《漢英詞典》則只收了“工業”作為前置修飾語的一種類型。《漢法大》則還收錄了“工業”作為“中心語”的另一類例證類型,如“化學工業”和“輕(重)工業”。
從例證數量上看,《漢英詞典》收13例,《漢法大》收14例,但是仔細比較,我們發現《漢英詞典》中的“工業國、工業化、工業產權、工業革命”等四個例證,在《漢法大》中(同《現漢》)是作為“多字詞目”出現的。這樣一來,《漢法大》的所收例證,較之《漢英詞典》則實際多出5例。
從例證內容上看,《漢法大》和《漢英詞典》僅有“工業污染”一例相同,余者皆不同。與《現漢》相比,差異極大,《現漢》在“工業”詞目下無例證。
《漢法大》較之其他大型漢外詞典的一個不同做法,是“在具體例句中給出詞目的同義詞或近義詞,而不是簡單地羅列”(《漢法大》前言)。例如:
病生病[得病*、患病*]
收買收買[收購*]廢品
收錄我廠剛收錄[錄用*]了100名工人
類似做法偶見于一些國外新出版的學習詞典,如《韋氏高階英語詞典》。我們來看它的幾個句例:
She has published articles in both learned [=scholarly] journals and popular magazines.[她在學究式的(=學者的)期刊和流行的雜志都發表有文章。]
這是learn詞目下的例證。再看contact條,它的一個義項下給出了五個句子例證,其中有三個給出了同近義表達式,個別甚至超出詞匯層面。
“Are you in contact[=in touch] with them?” “No, I havent been in contact with them for years. I dont even know where they live anymore.”[“你跟他們保持著聯系(=接觸)嗎?”“不,我跟他們不聯系有年頭了。我連他們住哪里都不知道了。”]
We kept/stayed in close contact[=we communicated often] after college.[大學畢業后我們曾保持/維持緊密接觸(=經常溝通)。]
Hes been in direct contact with the president. [=he has communicated directly with the president][他一直跟總裁有直接接觸。(=他一直跟總裁直接溝通。)]
《漢法大》能吸收國外最新的研究成果,實屬不易。
5. 融文化傳播于語言學習
現階段,漢外詞典的一項重要功能,就是將中國文化向外推廣,實現中華文化的走出去。黃建華認為“語言是文化的載體,學習一門外語的根本目的是為了理解另一種文化。……詞典功能不僅限于提供詞語的語義和語用信息,也應擴大到它的文化維度。因此,在詞語釋義、詞組搭配、語用標注以及例句選擇上我們都著眼于它的文化內涵”(《漢法大》前言)。對于“有特定文化含義的詞語,如‘阿Q、‘“一二·九”運動等,除了給出對應的法文釋義外,還對其相關的文化背景進行了補充說明,以便讀者更全面地理解詞語的內涵”(《漢法大》前言)。
黃建華主張,在詞典中處理文化負載詞時,需要揭示其文化內涵,這與許國璋的學術論著翻譯觀有一定的相通之處。許國璋(1983)提出,學術論著翻譯家的責任,是將特定的“概念體系”由一種文化引進到另一種文化,只翻譯詞語而不闡明其“定義”是遠遠不夠的。翻譯家,是要像源語文化中特定研究者提出新理論、新觀念一樣,在目標語文化中為之“立言立解”,即將一套概念體系引入進來,或在目標語中比附源語中的理論而構建出一套概念和語匯體系。因此,許國璋先生特別強調,詞典中給出的“譯義”,往往是目標語中大眾對詞語的一般理解,是某個語言社區成員之間語言使用的“約定俗成”,根本不同于學術論著賦予詞語的那些特定專業含義,亦即專業術語的意義。從某種意義上講,大型漢外詞典在處理“有特定文化含義的詞語”時,可以比照許國璋所提出的對有特定專業內涵的術語的翻譯處理方式。
四、 結語
《漢法大》是雙語詞典編纂實踐和理論探索有機結合的產物。這種結合突出體現在詞典主編黃建華身上,是在他四十多年詞典編纂實踐和詞典學理論探索過程中逐步形成的。從他主持編纂《新簡明法漢詞典》(1983)開始,到《詞典論》(1987)和《雙語詞典學導論》(1997)兩部專著的先后完成,再到他主持《漢法大》(2014)的編纂出版,最終完成了實踐到理論、再由理論到實踐的循環,實現了二者的有機統一。這種有機統一,具體表現在對以下幾種關系的正確把握和處理上。
首先,詞典的讀者對象范圍。從一般詞典學原則上講,目標讀者越具體明確,編纂出的詞典就越能有針對性,就可以更好地滿足特定讀者的信息查閱需求。《漢法大》作為一部非通用語種的大型雙語詞典,需要綜合考慮法語在中國國內的教學實際、在國際交流的現狀和趨勢、在辭書市場的直接需求,還需要考慮漢語在法國的教學狀況和在中法交往中扮演的角色,以及法語為母語者學習漢語的實際困難和需求。據此制定的編纂指導思想——“立足國內、兼顧海外”,意在“一箭雙雕”地滿足兩類不同讀者的內向和外向型需求。換言之,在一部詞典身上要實現兩種不同類型詞典的諸多功能,會極大地提高設計和編纂的難度和復雜性。如何具體落實這一極具挑戰性的目標,是整部詞典編纂所面臨的首要問題。這種重視和服務詞典用戶實際需求的理念,具體體現在詞典編纂的各個層面和環節。“讀者為本”也標志著傳統詞典編纂中“編者中心”向現代詞典編纂“用戶中心”轉變的成功實現。
其次,詞典中源語(即漢語)描寫的呈現。黃建華認為,該詞典應該呈現當代漢族人正在使用的漢語,即“嚴格遵循共時原則”,“力求反映現代漢語的基本狀況和最新變化”。在實際編纂過程中,要重點考慮漢語標準語與漢語各類變體或方言的關系,以及采取規定主義或描寫主義原則來篩選詞典示例等諸多問題。該詞典主要以描寫主義原則為指導,采納結構主義語言學的“分布分析法”,針對現代漢語標準語的核心詞匯,來分析、篩選、描寫其常見的和典型的詞義、用法及搭配。
第三,詞典中目標語(即法語)描寫的呈現。跟源語描寫相對應,目標語所應當呈現的是當代法國人正在使用的法語。具體來講,就是詞典中為漢語詞目“譯義”所用的法語對應詞,應不超出《小拉魯斯詞典》和《現代法語詞典》這兩部當代法語原版詞典的收詞范圍。這種對“譯義”用詞的明確控制,是對國外,尤其是英美等國的學習詞典控制釋義用詞成功做法的直接借鑒。
第四,對詞匯總體屬性的描寫。這主要依靠詞典的語法和語用標示體系,既用于描寫漢語詞匯,也用于描寫作為“譯義”的法語詞匯。語法和語用標示,主要是針對詞語的共性特征,進行外顯式的明晰化標注。至于詞語的個性化語法和語用特征(其主要體現是詞語的具體用法和固定搭配),需要依靠一個個具體例證,由例證所營造的具體語境來完成內隱式的體現和表達。
第五,詞典的宏觀結構設計。在漢語收詞數量上,比較科學地確定了兩個基本比例——語文詞語與科技詞語的比例、單字詞目與多字詞目的比例。在立目上,依照漢語的具體特點,承襲了單字條目統領多字條目的復式立目結構,兩個層級內部分別依照先音序后筆畫數、筆順的排序原則來具體組織排列。這種宏觀結構設計,比較好地解決了“因形索義”的目標信息檢索的要求,符合大型漢外雙語詞典設計的基本要求,但也“割裂”了多字條目中以同一單字詞為中心語的一組詞語間的內在語義聯系。
第六,詞典的微觀結構設計。《漢法大》較好地兼顧了內向和外向兩類目標信息查尋檢索的不同需求。滿足內向型的信息查尋需求,是普通雙語詞典的設計取向,而滿足外向型的信息查尋,是漢語作為外語學習的單語詞典的設計取向。一部詞典能夠做到很好地兼顧內向和外向需求,實現諸多詞典功能的有機兼容,將兩部不同種類的詞典真正“合二為一”,是對詞典編纂實踐和理論的一項重要貢獻。此外,通過富有特色的例證設計,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宏觀結構“割裂”相關字詞間有機語義聯系的不足。
第七,翻譯研究成果的及時借鑒。早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黃建華就明確將翻譯研究中的“形式對等”和“動態對等”翻譯原則借鑒到雙語詞典中,指出雙語詞典中的詞目和詞例,屬于不同的翻譯單位。他認為,作為詞目詞的詞語,在翻譯時要追求“嚴格的意義等值”,而當詞目詞一旦進入例證中,則要追求翻譯的“功能等值”。
第八,語言學研究成果的借鑒引入。除了前面提及的對結構主義語言學“分布分析法”的采納應用,黃建華還及時將詞匯學、語用學和認知詞匯語義學的研究成果借鑒到詞典編纂之中。就詞匯學研究成果而言,他提出“將詞匯視為有機的整體”,將派生詞、復合詞、類義詞,以及詞綴等構詞成分,均置于統籌考慮范圍之內,以期幫助建立詞與詞之間在形態和語義上的組合關系和聚合關系,從而幫助查閱者提高讀解能力和表達能力。
第九,語用學研究成果的借鑒引入。將詞典編纂置于語用學和系統功能語言學視閾下,例證的作用和地位得到進一步凸顯。例證配置的數量確定、質量保證、功能發揮,在《漢法大》中都受到特殊重視。黃建華再三強調,要“把詞放在具體語境中作為句子的一個成分來加以描寫”,以期“揭示詞在具體語境中的功能”。
第十,認知詞匯語義學、系統功能語法研究成果的借鑒引入。認知詞匯語義學研究,十分重視幫助讀者建立目標語的心理詞匯語義網絡。在詞典中如何利用“參見”給出與條目相關的同近義詞、反義詞,在例證中提供特定語境下詞目詞的對等和替換詞,都是圍繞建立兩種語言之間的或各自內部的詞語語義聯系而展開的。這種圍繞建立詞匯語義關系,尤其是同義表達、可替換關系來處理詞語及其相關例證的做法,是與系統功能語言學的核心理念相吻合的。
第十一,漢語文化特色詞的有效處理。一種語言的詞匯不僅肩負著指稱主客觀事物和概念的任務,同時還表征和積淀著一個民族思想、文化的傳統和智慧。用另外一種語言的詞匯來翻譯和闡釋這些文化特色詞,是實現跨語言文化交際的一個不可或缺的前提保障。
附注
[1]1996年,Henry Holt & Co出版《追趕太陽: 詞典編纂者和他們編纂的詞典》(Chasing the Sun: Dictionary Makers and the Dictionaries They Made),作者為Jonathon Green。該書名來自約翰遜博士,他在《英語詞典》前言中提及,想要“捕捉”(capture)一種語言是不可為的,描寫語言就如同追逐太陽,以為太陽西下時像是要落在遠處的山頂上,爬上那座山卻發現太陽在更遠處的一個山頂上。
[2]根據有關研究(Aitchison 2003;Pawley 2001),多詞表達式(其中主要是搭配)在所有語言中都為數眾多,估計是單詞數量的十倍(田兵,陳國華2009: 221;Aitchison 2003: 92)。《漢法大》中共收單字條目10786條(比較《現漢》第6版為1.3萬),多字詞條約十萬余條(《現漢》第6版為6.9萬)。《漢法大》實際所收單字條目和多字條目的比例約為1∶10,同Aitchison(2003)的研究相契合。
參考文獻
1. 北京大學西方語言文學系,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西歐語系《漢法詞典》編寫組.漢法詞典.北京: 商務印書館,1991.
2. 北京外國語學院英語系《漢英詞典》編寫組,吳景榮.漢英詞典(第1版).北京: 商務印書館,1978.
3. 葛傳槼主編.新英漢詞典(第1版).上海: 上海譯文出版社,1975.
4. 廣州外國語學院法語專業《新簡明法漢詞典》編寫組.新簡明法漢詞典.北京: 商務印書館,1983.
5. 黃建華.詞典論(第1版、第2版).上海: 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2001.
6. 黃建華,陳楚祥.雙語詞典學導論(第1版、修訂版).北京: 商務印書館,1997,2001.
7. 黃建華,章宜華.《現代漢法大詞典》的編輯設想.∥中國辭書學會學術委員會編.中國辭書學文集.北京: 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0.
8. 黃建華.《漢法大詞典》前言.∥黃建華主編.漢法大詞典.北京: 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4.
9. 黃建華主編.漢法大詞典.北京: 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4.
10. 潘紹中修訂主編.新時代漢英大詞典(第2版).北京: 商務印書館,2014.
11. 田兵,陳國華.英語高階學習詞典設計特征研究.北京: 科學出版社,2009.
12. 田兵.書后主題索引: 平實的學術階石——跨語言文化視角下的中西學術傳統與規范(上).中國索引,2010(1).
13. 田兵.書后主題索引: 平實的學術階石——跨語言文化視角下的中西學術傳統與規范(下).中國索引,2010(2).
14. 危東亞主編.漢英詞典(第2版).北京: 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5.
15. 吳景榮,程鎮球主編.新時代漢英大詞典(第1版).北京: 商務印書館,2000.
16. 徐式谷.歷史上的漢英詞典(上).辭書研究,2002(1).
17. 徐式谷.歷史上的漢英詞典(下).辭書研究,2002(2).
18. 許國璋.學術論著的翻譯: 一種文體的探索——以羅素《西方哲學史》論文藝復興諸則譯文為例.外國語,1983(1).
19. 姚小平主編.漢英詞典(第3版).北京: 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0.
20. 趙剛,姜亞軍.關于大型漢英辭書修訂的嘗試與思考——《新世紀漢英大詞典》修訂之后.外語教學,2014(6).
21.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第1版、第2版、第3版、第4版、第5版、第6版).北京: 商務印書館,1978,1983,1996,2002,2005,2012.
22. Aitchison J. Words in the Mind: An Introduction to Mental Lexicon(3rd edition). Oxford: Blackwell Publishing, 2003.
23. Fowler H W, Fowler F G.牛津簡明英語詞典(The Concise Oxford Dictionary of Current English)(1st edition, 11st edition, retitled as Concise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11,2011.
24. Green J. Chasing the Sun: Dictionary Makers and the Dictionaries They Made. New York: Henry Holt & Co, 1996.
25. Herbert A G.華英字典(A ChineseEnglish Dictionary)(1st edition,2nd edition). Shanghai: Kelly & Walsh, 1892,1912.
26. MerriamWebster.韋氏高階英語詞典(MerriamWebsters Advanced Learners English Dictionary).北京: 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9.
27. Pawley A. Phraseology, Linguistics and the Dictionary.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Lexicography, 2001(14): 122—134.
28. Lagardère Group.現代法語詞典(Dictionnaire du francais contemporain, Larousse Dictionnaire du Francais Contemporain Illustre). ditions Larousse, 1966,2008.
29. Lagardère Group.小拉魯斯詞典(Le Petit Larousse Illustré). ditions Larousse, 2007.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詞典學研究中心廣州510420)
(責任編輯 馬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