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修訂《漢法大詞典》的期許

摘要：盡管我們在編纂《漢法大詞典》之前做了認真的設計，并先后以中文、法文登載在中外的書刊上聽取社會人士的意見，我們的編輯設想還被譯成韓文在韓國發表，但書成之后，仍然發現有不少可改進之處。編者期待著有修訂的一天。為此，文章嘗試提出擬從哪些方面著手改進的設想。

關鍵詞：漢法詞典缺陷修訂知易行難

一、 引言

筆者主編的《漢法大詞典》（以下簡稱《漢法大》）經過16載的“孕育”，終于在2014年末面世了，有好心的同人建議我寫點什么或推薦別人寫點什么向社會介紹一下。推薦他人執筆？我婉拒了，因為這無異于請友人給自己“評功擺好”，我拉不下這張薄臉，更不想為難人家。自己動筆？我猶豫了一下，答應下來了；畢竟編纂的始末情況、內中的細節，本人最清楚。我就在行文中稍作交代好了。

有句俗話說： “孩子是自己的好。”如果我不嫌重復《漢法大》中“前言”的內容，把《漢法大》的“主要特色或創新之處”再鋪陳一番，那就正應和了剛說的那句話，顯示出十足的“王婆賣瓜”。倒不如換個角度，談談這“孩子”因先天不足可能存在的缺陷及考慮未來如何加以“培育”的設想。

二、 用戶視角

《漢法大》是獨立研編的產物，事前我們就做了總體的設計。最初寫成題為《〈現代漢法大詞典〉的編輯設想》的文章，先在《辭書研究》上發表，后收進《中國辭書學文集》（黃建華，章宜華2000）中。筆者（2006）還把“設想”寫成法文，爭取聽取國際辭書界同行的意見。后文章還被譯成韓文，在韓國發表。

然而，盡管我們在研編的設計中花了不少心思，但今天看來，離“交際詞典學”（雍和明2003）的“用戶視角”的要求仍相去甚遠，因為設計時，我們多憑編者的識見去推斷用戶的需求，缺乏客觀周密的調查研究。如果有機會加以修訂，這一課是應該補上的。既然定位是“以讀者為本，立足本土、兼顧海外”（見《漢法大》的“前言”），那就起碼要對如下四方面的用戶的真實需求有所了解：

1. 法語專業的教師對《漢法大》作為教學的輔助工具有何期待？

2. 法語專業學生亟需作為“無聲老師”的《漢法大》解答何種問題？

3. 法語工作者、譯員期望《漢法大》提供哪類信息才更有助于他們提高譯述和/或法語寫作的能力？

4. 法語為其第一語言（L1）的漢語學習者需要《漢法大》對中文的字、詞、語進行怎樣的交代和辨析？

上述問題是簡要提示性的，實際設置問卷調查時，不消說要大大加以細化。

現在《漢法大》已出版一段時間，我們正好利用它作為“引玉之磚”，召開不同對象座談會，收集各有關方面反饋意見，把原先設計“用戶視角”的缺陷盡可能彌補過來。

三、 編纂方與出版方的合作

《漢法大》是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約編的，納入其系列大型雙語語文工具書項目。由于出版社充分介入，延請了各學科的專家進行復核、審定，《漢法大》中科技詞語、學科術語的收錄平衡和譯文準確性獲得較好的保障。至于漢字字形的審訂、詞形的核查、法譯文的審訂，出版社都花了大力氣。更不用說社方強大的數字化技術支撐了。一句話，《漢法大》的順利推出是編纂方與出版方緊密聯系、通力合作的結果。忝為主編的我，謹借本文向外研社的同人表示由衷的感謝！

不過，《漢法大》被列為國家辭書編纂出版規劃重大項目，并非是一開始就這樣定下來的，而是大體工作過半以后的事情。早期雙方的聯系較為松散，彼此的意見交換也不大充分。收詞的原則、義項設定的依據等都沒有明確定出彼此應遵循的準繩。十余年過去，當時的許多細節已記不清楚，就拿一個小小的例子做點說明吧。

他媽的〈injur.〉Nom de Dieu！ Bon sang！ Merde！ Putain！ Crotte！

這個為人所熟知的被戲稱為“國罵”的詞目，當時我們收了，并提供了簡短的法文翻譯。后付印時，出版社卻把這個詞目刪去了。可見彼此心目中的準則并不一致。現在我們不妨討論一下這個詞目該不該收。我想，如果是學生詞典，或服務對象只限于國人的，則大可以不予收錄。可是《漢法大》既然稱“大”，而其服務對象又包括外籍人士和本國的譯者，他們遇到這三個極其淺顯而又無法望文生義的字眼，請問漢語非其母語的用戶往哪里求解？要寫出法語譯文的用戶又向何處借鑒？其實，這類“臟詞”的處理問題，早有辭書論者發表意見。請看一段話：

“檢索北京大學漢語語言學中心現代漢語語料庫可以發現，‘他媽的有1358條，這一數值明顯高于《商務館學漢語》中所收錄的一些語言單位，比如‘好樣兒的（39條）、‘馬鈴薯（549條）、‘黑黝黝（237條）、‘胡椒粉（33條）、‘內向型（71條）等等的使用頻數。”作者的結論是： “我們認為，‘語言美是一種語言使用要求，但不應該是詞典收詞的標準。”（于屏方，杜家利2010）

上述的小例子并不意味著《漢法大》的編纂方與出版方之間有什么嫌隙；相反，我們自始至終都合作愉快。不過，雙方分處南北兩地，今后加強溝通，爭取最終的一致，仍有必要。《漢法大》如果有大修訂的機會，盡量消除可能“掩瑜”的瑕疵，乃是我們共同努力的方向。

四、 語料庫的利用

自從計算詞典學（章宜華2004，2013）確立以來，鮮有詞典編纂者完全無視語料庫的利用。《漢法大》的“前言”也交代： “以十幾個漢語語料庫為基礎篩選條目。”不過，編纂雙語詞典是更應該借助所涉雙語的平行語料庫的。就《漢法大》而言，尤應依傍漢法平行語料庫。遺憾的是，至目前為止，尚未見到這種語料庫。《漢法大》編纂初期，廣東外語外貿大學詞典學研究中心曾致力于建造這樣的語料庫。該庫初成，界面美觀，提取方便。可惜未具規模，便停了下來。其時《漢法大》的編纂人員尚且短缺，哪還有余力去投入大規模的語料庫建設？語料量過小，自然發揮不了它應有的作用。

因此，總體而言，《漢法大》仍屬于傳統型的，所謂的“創新”，其實很有限。我們面臨新技術，本應觸手可及，但由于主客觀條件所限，只好“望洋興嘆”。倘若《漢法大》將來真的要全面修訂，我倒建議有關方面做出長遠規劃，投資基礎建設，《漢法大》編纂時未做到語料先行，是個缺憾，如果“亡羊補牢”能落到實處，還是可望保持其生命力的。

五、 詞類標注問題

辭書論者（徐玉敏2006；魏向清2006）早就指出詞典中對詞目標注詞類的重要性。自從《現代漢語詞典》（以下簡稱《現漢》）與《現代漢語規范詞典》（以下簡稱《規范》）都做了詞類標注之后，漢外型的詞典就有了權威的藍本，可供參照。似乎標注詞類已是個不成問題的問題。可是《漢法大》除了對漢語虛詞和修辭色彩有所標注之外，其他一律不標，那又是為什么呢？其實我們開始編纂時做過嘗試，卻碰到了克服不了的困難，只好暫且知難而退。且舉一個簡單的詞目作為例子。

“今后”，《現漢》和《規范》均標作名，可是法文的釋義，無論如何，都不能以名詞譯之。詞目的翻譯，理應追求意義等值；源語與譯語連所屬詞類都無法一致，意義等值從何談起？在《漢法大》中我們只好這樣處理：

今后dsormais adv， dornavant adv， lavenir loc.adv～你要謹慎些。Soyez dsormais plus prudent.‖～我要加倍努力學習。Dornavant， je dois redoubler defforts dans mes tudes.‖～逢星期五下午開會。Alavenir les sances auront lieu le vendredi aprèsmidi.‖（下略）……

我們對“今后”的法語譯詞加了詞類標注： “adv， adv， loc.adv”，也就是說，我們是把“今后”作為副詞來看待的。要是我們按《現漢》或《規范》給“今后”標上了名，倒挺省事的，可編者豈不是自打嘴巴，叫讀者何所適從？這樣的標注，又有何意義？再舉一個例子：

免費dispenser （qn） des frais； gratuit（e）， a； gratuitement adv， gracieusement adv， gratis adv， titre gratuit loc.adv～入場entre gratuite， entre libre‖～教育enseignement gratuit‖～學校cole gratuite‖～門診consultations gratuites‖～隨帶行李bagages en franchise‖～為病人看病traiter les malades gratis， soigner les malades gratuitement

《現漢》和初版的《規范》“免費”都標動[1]，我們尊重上述兩部詞典的定類，以動詞短語dispenser （qn） des frais譯之，但考察該詞實際應用的語句，能以法語動詞翻譯的少之又少，因而不得不提供形容詞性或副詞性法語譯義。否則，讀者運用起來就十分困難。之所以產生這樣的捍格，漢語詞典的詞類標注仍有待改進是一個原因，但主要原因在于，《漢法大》面向的是國內外的雙語讀者而非單純的源語（即漢語）讀者。西方學者早就指出，由于考慮雙語讀者，常常會帶來詞義辨析的精細化。（Pruvost 2006）這樣一來，詞類的認定就大有可以斟酌的余地。當然，詞類的確定，可以靠豐富的語料自行確定，不必依賴什么藍本。這從理論上說說很輕松，但在實際工作中，《漢法大》編者的時間和精力都不允許這樣做，最終只好望而卻步。

將來若是大修訂的話，筆者是贊成標上詞類的。除了參考權威的漢語詞典和借鑒近期出版的漢語或漢外學習詞典之外，還得憑語料進行認真的考察，務必把詞目所屬詞類與譯義相左的情況減至最低限度。否則，寧可不標。當然，詞例的翻譯是另一回事，筆者早已有文章論及（黃建華1998），這里略去不贅。

六、 收詞和收語

大型漢外詞典收詞量往往都十分充足，而“收語量”（除成語外的現成語句收錄）則相對貧乏。《漢法大》也不例外。這不利于本國讀者掌握現成語句的譯法，也不便于非本族語讀者了解漢語言文化的精華。傳統上稱為“詞典”的，一般都含字、含語，而以詞為主，常常忽略語的地位，我們多少也意識到其中的缺憾。但其時交稿在即，已來不及采取彌補措施。今后如何處理？我想無非是兩個辦法： 一是精選一些有言外之意的常用現成語句（尤其是諺語），提供可靠的法譯，予以補充。這是再版時可做的工作。二是另起爐灶，編本《漢法語典》（暫擬名），給《漢法大》添個“小妹妹”，將來與之形成姐妹篇。

無論是哪種辦法，都是想還“語”以應有的地位。筆者早就注意到“語詞分立”或“字典、詞典、語典三分”之說（溫端政2002，2014），盡管也有質疑之聲（劉靜靜2011），但我是贊成前說的。后喜見溫端政先生（2014）主編的《新華語典》問世，更堅定了我關于在漢外詞典中系統收錄必要語句的信念，而不能像過去那樣，雖非完全不錄，但只聊備一格，缺乏周密的安排。

我這樣說，并非意味著《漢法大》極少“收語”，我們更多的是體現在詞例中而已。例如“面子”一詞，《新華語典》收了“愛面子”“丟面子”兩個慣用語，分別立條。有些漢外詞典也這樣處理。而我們則把“愛面子”“丟面子”視為詞例，放在“面子”條下。又如“拿著雞毛當令箭”，《新華語典》單獨立條，我們則放在“令箭”條下，以符號“◆”標示。不妨這樣說，我們的安排是以詞帶語的。這里不去討論哪種安排方式更佳，但有一點倒是肯定的： 遇到好些語句一時真不知道該放在哪個詞目之下。如“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吃一次虧，學一次乖”“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等，就是這種情況。由于缺乏明確的“語”的觀念，這類常用語就很容易被忽略。但對于一部大型的漢外詞典來說，這種疏忽，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筆者提出將來要予以補救，原因就在于此。

七、 “行之惟艱”

《漢法大》的設計特色之一是將條目視作一個相互關聯的整體，通過“靜態呼應”與“動態交代”，把按音序排列相距甚遠的詞語聯系起來。

“靜態呼應”（在詞條的末端處呼應）的，如：

霸王鞭1①（略）……②danse f folklorique du bton color●=花棍舞，打連廂

金針菜（plante et fleur） hmrocalle m jaune●=黃花②、黃花菜

干租louer v.t sans quipage； location f sans quipage ●←濕租

固定資產biens m.pl immobiliss， actif m immobilis ●←流動資產

將信將疑miconvaincu， miseptique； nêtre qu moiti convaincu； balancer entre la conviction et le doute； croire （ qch） avec rserve ●≈半信半疑

倒果為因inverser effet et cause； prendre leffet pour la cause ●←倒因為果*

“動態交代”（在詞例中交代可置換詞）的，如：

安頓āndùn ①installer v.t， arranger v.t， placer v.t 我把友人～（安排*、安置*）在新住所里。Jai install mon ami dans un nouveau logement.‖家具都～（安置*、安排*）在他臥房里了。Les meubles ont t mis dans sa chambre coucher. ②sinstaller v.pr新婚夫婦剛在他的房子里～下來。Les nouveaux maris viennent de sinstaller dans sa maison.③paisible a， apais （e） a吃過藥，病人開始～（安穩*）了。Après avoir pris du mdicament， le malade commence sapaiser.

不難看出，我們是在借鑒認知詞典學理論的基礎上，通過自己的設計，力圖“幫助詞典使用者構建一個心理詞匯的語義網絡”（見《漢法大》的“前言”）。

理論上的認識，可以說是“心中有數”，但實踐起來，卻困難重重。寫幾篇文章，就三五個詞語，展示其“語義關聯”或“語義網絡”也許還能勉強應付。面對浩瀚的詞語海洋，目前還缺乏專門反映同義、反義、近義等詞語關聯的大型語料庫這樣可駕馭的“泅渡工具”；要窮盡交代各詞目間的關聯，談何容易！因此，《漢法大》這方面的設計，只能是嘗試性的，有待今后不斷補充、訂正、完善。

在選配詞例方面，也遇到類似的困難。在漢法詞典的類別當中，至目前為止，《漢法大》所提供的詞例可以說是最多的。在編纂過程中，編者不斷跟蹤辭書專家們關于設例的高論，我們還擬借鑒英語學習型詞典詞例的選取辦法（徐海2009；徐海等2012）進行操作。可是，還未全面開展，即已“卡殼”。由于缺乏可用的漢法平行語料庫，如果所有例證都靠漢語語料庫提取，那么所采用的每一例都得譯成法文，沒有可供參照的現成法譯，其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而且譯文的質量也難以保證。于是我們只好容納自撰例，對于某些含有明顯文化信息的詞目更是這樣，如：

龍〔龍〕①〔Q.條〕dragon m和中國人相反，西方人把龍看作是兇惡動物。A lencontre des Chinois， les Occidentaux considèrent le dragon comme un animal malfaisant.②（下略）……

理論上追求徹底，實踐上卻無法貫徹始終。編者才體會“知之非艱，行之惟艱”這一名言的深意。我意識到，理論上的“成年”，未必能很快克服實踐上的“童稚”，便不由發出這樣的感嘆： “人類很多活動領域，往往知易行難，我想辭書編纂也是其中的一個。”（見《英語學習型詞典研究》的“序言”）我熱切希望，這個稚嫩的“孩子”，通過“培育”“磨煉”，能迅速地成長起來。

八、 余論

Dictionary of Lexicography（《詞典學詞典》，Hartmann & James 1998）專門收錄“recension”（連續校訂，修訂）條，可見對詞典修訂的重視。中國的辭書論者也指出： “詞典的生命不僅在于初編時的基礎，更在于對其不斷地修訂。修訂工作是詞典這個生命機體的新陳代謝過程，是維持詞典生命的不可缺少的環節。”（李正栓2003： 271）本文正是從這個角度來談《漢法大》可能面臨大修訂的問題。筆者想指出的只是今后努力的大方向，至于訂正個別疏誤的小修小補，自可在《漢法大》重印前隨時為之。

臨末，筆者還想表達兩個愿望： 第一，但愿《漢法大》能獲得社會的基本認可，具備將來可加以修訂的基礎。第二，由于本人未必有精力和時間參與具體的后續工作，但愿我寫下的意見對后來居上者能有些許的參考價值。

附注

[1]《規范》第3版給“免費”多設一個義項，標名。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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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廣州510420）

（責任編輯 馬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