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如果是你的親人生病……

霍晉

周五是忙碌的一天。八點鐘準時交班，八點半查房，詢問每個病人的病情變化并詳細查體，解答疑惑，交待下一步的治療和注意事項。接收新入院病人，問病史、查體，下醫囑，然后全科討論本周的疑難病例……

等討論結束后再抬頭看看辦公室的掛鐘，已經是中午一點半了。這個點估計食堂沒什么飯了，于是打電話叫了外賣，坐在電腦前一邊等飯，一邊核對病人的化驗和醫囑避免遺漏。這時，一位患者家屬走了進來，說想和我談談，她是患者的姐姐，患者是個三十多歲的青年男性，因發熱持續不退入院，口腔有霉菌感染，所以查了艾滋病抗體，目前初篩陽性。我把初篩結果告訴了她并建議她等待疾控中心的正式報告，雖然我已經多次告知病情，可她還是不肯相信她弟弟得了艾滋病，要來找我聊聊。

這時候外賣也送來了，就放在辦公桌上，雖然我忙碌到現在已經很累很餓了，可是看到她焦灼的目光，有些不忍，于是說：“請坐吧！”她很質疑地問我她弟弟怎么會得艾滋病，是什么途徑傳播的。我再次耐心地解釋，可她還是不肯相信，反復說她弟弟人品好，沒輸過血，沒做過手術，沒有冶游史，怎么會得艾滋呢？我反復解釋，可她始終不肯接受。

轉眼已經兩點多了，我突然覺得心慌、出汗、手抖，估計是低血糖又犯了，看了看只離我一臂之遙的盒飯，心中哀嘆，又看到家屬痛苦失神的表情，還是強壓住身體的不適和內心的焦躁，決定把談話繼續下去。

這時病人的姐姐又哭訴起來，說一定是化驗搞錯了，即使是也不能告訴她弟媳，否則會家庭破裂，又說到弟媳人品如何如何……這時，聽到她不為別人考慮而有些自私的想法時，不禁有些反感。

她又突然問我：“如果是你家人生病了，你會怎樣？”我的耐心瞬間崩塌，又是這個問題！在我多年從醫路上，一旦遭到病人及家屬質疑的時候，都會被問到：“大夫，請你設身處地的想想，如果是你的親人生病了，你會怎樣？”試問病人及家屬們，醫務人員的親人如何招惹你們了，每回都要被拿來做各種假設？我有些不悅，但還是強壓著火氣，平靜卻有力地回答：“如果是我的親人，我會讓他相信醫院，信任他的主治醫生！”

家屬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是兩點半了，我無奈地拿過已經涼透的盒飯就著熱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這時候手機響了，是二哥給我打來的，我才想起來，嫂子有肝囊腫，直徑十幾厘米，上腹部憋脹不適好久了，我卻忙一直沒顧上詢問怎么樣了。得知前幾天他倆自己到醫院看了，醫生建議手術治療，所以約著今天到醫院住院。二哥在電話里聽見我咀嚼食物的聲音，問：“你干嘛呢？難道才吃飯？就不能早點吃飯嗎？！”聲音既心疼又著急。我只好訕訕地說：“有點事耽誤了。”二哥心疼地說，“算了，算了，不用你陪了，我們自己到門診掛個號，開個住院證吧！”我一聽著急了，趕忙給熟識的外科主任打了電話，說明了情況，最后誠懇地說：“拜托給您了，我估計沒時間去陪。”對方充分理解地說：“明白！放心地交給我們吧！”

晚上回到家，我仍然心緒難平：我已經無數次被患者問到：“如果是你的親人生病了，你會怎樣？”因為在病人和家屬的心里，他們總懷疑醫務人員治療疾病是內外有別的，對待自己親人和其他患者是采用了不同的方案。

可實際上，作為醫務人員的親人根本享受不到更優越的醫療服務，我們根本沒有時間陪伴他們。老父親總是見不到我，他就拎著各種食物，自己坐著公共汽車從城市的西邊一路倒車到東邊來看我。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有些擔心，責備他自己亂跑，他總是振振有詞地說：“你這么忙沒時間來看我，那我就過來看你啦！”我的同事經常是前一刻還和顏悅色地向病人和家屬解釋病情，后一刻接到電話馬上變臉皺著眉頭說：“我忙呢，顧不上！”我們總是把無盡的耐心送給病人，把無休止的不耐煩留給家人。

我從不和父親說醫院里的瑣事，但他會看新聞，有一次他說：“為什么那么多醫鬧，他們怎么不理解呢？人都有生老病死，這是自然規律，醫生也不可能違背自然規律啊！”他有些擔心，也有些無奈……父親母親都是快八十歲的人了，難免身體會有些不適，但他們從來不讓我陪著看病，總是自己挪著不方便的腿腳去門診掛號，自己辦理住院手續……

我們科室主任的老父親患了老年癡呆，后因為肺炎住院，主任總是在出門診、看病、開會、學習……只好把老父親托付給我們。每天查房時，喪失記憶的老人總是默默無語地躺著，偶爾有精神的時候，也只是用慈愛的眼神看著我們。有一次我去查房，主任正好也在，兩個人手握著手，溫情脈脈地對視，老人的眼光里透漏出高興的神采。可待了一小會兒，他突然放開主任的手，口齒不清地說：“你忙，走吧！”這位讓人尊敬的老人，他忘記的東西可能有很多很多，但在他殘存的記憶里，還始終記得他的女兒是名忙碌的醫生，所以仍然本能地脫口而出：“你忙，走吧！”

這就是醫生的親人。醫務人員總是被要求視病人為親人，其實我們辜負親人良多，可是親人們卻以無限的耐心，理解、體諒、包容著我們。

我想：

假如病人真的是親人就好了！他們就不會在你一天看了150個病人的情況下，明知道你已經很累了卻還要責備你速度慢，沒有給他先看，讓他插隊，他們反而會心疼你吃不上飯、喝不上水；

假如病人真的是親人就好了！他們就不會看著挺著大肚子的你在走廊、病房四處奔波時，還要嫌棄你腿腳慢，指責你，他們反而會像疼愛自己的女兒一樣心疼你；

假如病人真的是親人就好了！他們會把醫務人員當成普通的人，而不是鋼鐵俠；他們會理解醫療的局限性；會相信醫務人員對他們全心全意的救治；

假如病人真的是親人就好了！他們還會舍得打你，罵你，甚至砍殺你嗎？不！他們都會成為任勞任怨、脾氣好、會包容、不苛求、不無理取鬧的好家屬！

所以，當你們再質疑我時，“醫生，如果是你的親人生病……”，能別這樣比喻了嗎？我也很想反問一句：“請視我為親人，好嗎？”（編輯 趙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