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雙鳳
屈原的《湘夫人》運用了大量的比興來抒發情感,本文在整首詩歌感情主旨的理解上無爭議,都認為是借男女水神的歡愛難期、思而不見的愛情悲劇,表現詩人自己不為楚王所知的身世悲劇,但文中幾處比興的理解卻是眾說紛紜。
一、眾說紛紜說比興
1.“鳥何萃兮蘋中,罾何為兮木上?”
觀點一:鳥兒為什么聚集在水草中?漁網為什么掛在樹梢上?鳥不集山林而聚草中,漁網不放水里而放在樹梢,以這樣一種顛倒錯亂的現象來隱喻約人而人未來的悵惘、失落、困惑的心緒。
觀點二:比興手法,寫的是男主人公因思念女主人公久久不見其人而對眼前的景象產生了一種錯亂的現象:鳥兒聚集在水草上,魚網則被掛在樹上。這是比喻湘夫人終于沒來,種種費心都不過是瞎張羅,表現男主人公的傷心和失落。
2.“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兮未敢言。”
觀點一:“沅有芷兮澧有蘭”起興。一看到眼前芬芳的“芷”“蘭”,就不禁想起了“公子”(即湘夫人)。以“沅芷”“澧蘭”這些香草來興發“思公子兮未敢言”的深厚纏綿的感情。
觀點二:芷、蘭象征高潔的君子,用來贊美湘夫人。沅水有芷的陪伴,澧水有蘭的陪伴,可是公子沒有如期赴約,表達對湘夫人的思念之情。
3.“荒忽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湲。”
觀點一:“荒忽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湲”兩句運用了比的手法。詩人舉目遠望,只見沅水和澧水在慢慢地不斷地流著,而他所約會的人卻沒有隨流水與俱來,心中自是悵然若失。以潺湲流水比擬思戀佳人的脈脈深情,人物相感,情景合一。
觀點二:以流水的緩緩而流暗示遠望中時光的流逝。
4.“麋何食兮庭中?蛟何為兮水裔?”
觀點一:糜鹿為什么跑到庭院里來覓食(而非在山林)?蛟龍為什么來到岸上(而非在深淵)?難道它們也趕來與主人公一起迎候湘夫人?以麋食中庭和蛟滯水邊,隱喻主人公愛而不見,候而未遇,事愿相違的空寂無聊之感、焦灼恍惚之情。
觀點二:以不可能存在的假想景象,來自我比況和烘托渲染自身的尷尬處境和懊惱心情,暗示了失望的必然結果。
二、披文入情細探究
比興是中國詩歌中的一種傳統表現手法,宋代朱熹比較準確地說明了“比、興”作為表現手法的基本特征,他認為:“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也。”《毛傳》所說的“興”,還有另一意義,是指一種復雜而隱晦的比喻,是一種比“比”更為含蓄委婉的表現手法。正因如此,詩歌中的比興含義和情感模糊隱晦。
劉勰《文心雕龍·知音》說:“夫綴文者情動而辭發,觀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討源,雖幽必顯。”要想在以上眾說紛紜的說法中理解與甄別《湘夫人》中的幾處比興,披文入情才是撥開云霧的鑰匙。
披文入情探究比興的含義首先從對詩歌作一個文意的整體梳理入手。如《氓》這首詩中整體文脈是寫一個女子從戀愛到結婚再到婚變的愛情悲劇,故“桑之未落,其葉沃若”這個比興可理解為以蔥蘢的桑樹寫照自己的青春,繼而又“桑之落矣,其黃而隕”,以樹木的枯萎凋零比擬流年帶走了的青春,曾經光彩照人的少女在歲月中蹉跎了美麗的容顏。
《湘夫人》的整體文脈是:約期難遇,哀愁頓生——思慕難言,癡心等候——裝飾愛巢,迎候佳人——以物寄情,執著不悔。從整體文脈的梳理上可以看出詩中男主人公對女主人公的情感的大致脈絡:急切后失落——思慕又焦灼——熱烈而憧憬——執著再慰藉。故“鳥何萃兮蘋中,罾何為兮木上?”這處比興應與失落之情有關,“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兮未敢言”應與思慕有關,“荒忽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湲”可能與主人公的焦灼有關,“麋何食兮庭中?蛟何為兮水裔”可能和主人公熱烈的情感有關。
披文入情探究比興的含義還要從對詩句作局部前后勾連進行梳理入手。如《氓》“于嗟鳩兮,無食桑葚。”此處既為觸景生情以引起下文感慨的興,又是一個比喻。此句的比興從對后文“于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的勾連梳理中可看出是以誘人的桑葚比喻令人沉醉的愛情,把戀愛中的少女比作貪食而快樂的小鳥,諄諄告誡之:不能沉溺于愛情,否則,結局悲慘,悔之晚矣。“淇則有岸,隰則有泮。”此句的比興既可從前句“及爾偕老,老使我怨”和后句“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的勾連梳理中看出是以淇水的有岸,隰水的有泮來反襯丈夫的行止無德,言而無信,表達女主人公對男子的怨恨之情。
《湘夫人》“目眇眇兮愁予”直抒胸臆表現男主人公因女主人公可望而不可即的愁苦,“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融情于景,通過營造蕭瑟悲涼之境來表現主人公內心的愁苦。故“鳥何萃兮蘋中,罾何為兮木上?”通過寫鳥不集山林而聚草中,漁網不放水里而放在樹梢的反常現象來比喻湘夫人終于沒來,表現了男主人公的傷心和失落。“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從前后兩句的勾連中可以看出是觸景生情,以沅水有芷,澧水有蘭表達自己對女主人公渴慕而又不敢明言的痛苦。“荒忽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湲。”可謂引領而望的百無聊賴與焦灼。“麋何食兮庭中?蛟何為兮水裔?”這兩句后文寫詩人似乎聽到佳人召喚而不假思索與之同去并傾盡全力以各類香草去筑愛巢。故“麋何食兮庭中?蛟何為兮水裔?”應是以糜鹿不在山林而在庭院覓食,蛟龍非在深淵而到岸上的反常現象比喻男主人公對女主人公飛蛾撲火般的熱烈和義無反顧。
三、撥開云霧見明月
通過以上披文入情的探究筆者認為,《湘夫人》中幾處比興可作如下理解:
“鳥何萃兮蘋中,罾何為兮木上?”借助比興表現男主人公的傷心和失落;“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兮未敢言。”表達自己對女主人公渴慕而又不敢明言的痛苦;“荒忽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湲。”表現候而不得的百無聊賴與焦灼;“麋何食兮庭中?蛟何為兮水裔?”比喻主愛的熱烈和義無反顧。
以上四處比興句的理解主要是從詩句整體文脈的梳理和詩句間的前后勾連著手進行的探究。當然,披文入情回歸文本去理解也要建立在比興基本含義和概念的基礎上,比興就是由形象具體事物而產生的相似或相反的聯想,或是觸景生情去表達作者需要表達的情感。故我們在披文入情回歸文本時,如果能抓住比興句和整體文脈及前后勾連句之間的相似、相反或相關點進行聯想往往可以撥開云霧見明月,去窺見比興之后幽深潛藏的感情。
作者單位:江西贛州市興國縣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