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白的詩

龐白

消融

流動的風，如倒背如流的聲音

雖然清晰、明確，卻詞不達意

站到河里洗干凈庸俗了一天的手

再把身邊所有的風推開

這個時候，水里的魚，肯定看見了我的表情

而我看不見它們

我不看任何游動

只看到那些水，沿著腳腕流過，一江春水向西流

流水們正在教我，學習手掌合到一起

把流逝，捧過頭頂

教我透過西斜散亂的光線在流逝中仰望天空

和背后蜿蜒曲折的田埂結伴，奔赴黑暗

奔赴搖曳星光和顫抖彎月

這個時候我相信，時間只是一些不急不慢的言語

相信這些言語，深沉得別人永遠聽不見

它們形同沉默的臺風

那么寂靜、巨大，一觸即發

既讓人恐懼

又充滿期待

春風里

讓兩瓶殘酒陪伴我們走過春風

見證春風穿過粗笨的指縫

帶我們趕回俗世的全過程

我們一起見證春風滋養我們的雙眼

也滋養我們的手和腳

滋養我們今生的日子

也滋養我們來世的歲月

養著養著，我們都被春風養老了

老了的我們才開始看到潛伏的愛情

拔節于黑土

已日漸高過世間的灌木叢

它既不拖沓，也不留戀

在四處流轉，但絕不深入春天

當然，這些都不再重要

我們要的不是感動

不是寒暄，我們要的只是沉默

要的不是海誓山盟

不是天長地久

只是一縷脫去世塵的眼光

要的不是此時，只是這里

不是歡欣喜舞

只是打結的白發在風中邂逅

飽含憂傷

如果這時淚濕衣衫了

那么讓淚水繼續痛快吧

如果腰肢痛了，腳軟了

就在晚霞里坐一坐

不浮想連翩，更不悵然若失

只發呆

如果覺得無聊了，就再舉杯盞

醉倒大地高處

得以側臉俯視大地

斜躺做大地的主人

得以瞇著眼睛觀察上古的人類

怎樣走過城市，穿過街道

走過山川田野

走向我們必將抵達的幸福家園

——墓地

在那里

春風依然化雨

霧雨繼續迷離

在那里，得以讓彼此熟悉的影子

日漸消散

觀察

如果你不說話，來到身邊

那我們都不說話

我們都坐下來，不走了

喜歡坐多久就坐多久

我會去買一瓶酒

不要紅的那種，要買一瓶白酒

便宜的，透明的，高度的

然后，我們一起趴在桌子上

觀察酒瓶上的標簽

看那些字如何參差不齊地挨在一起

如何像一盞盞煤油燈

在夜色風中次第點亮

揉碎黑暗

干花

突然感覺到嫵媚。那些花兒

在陰影里，視線中

在搖晃的細雨深處

那么孤獨。它們溫柔

無辜，仕女一樣。它們

像找不到回家道路的孩子

東張西望

而那些飛揚起來的枝節

哦，不僅是枝節

還包括比枝節更細的存在

它們其中的一部分

用瞬間消失的方式來理解歲月

另一部分枯老和麻木

仍然站在細雨中

把自己

慢慢遺忘

像它們那樣相愛

像兩個鉆出洞穴的螞蟻

跟隨列隊行進的螞蟻一起走向生死未卜

或者像流水線上被傳送的兩枚零件

在推揉中，身不由己，逐漸成型

或者是每天按部就班升起又落下的日月

先是光明，然后黯淡，乃至被彼此淡忘

甚至是當街吆賣的一堆打折商品中的其中兩件

無可奈何，半推半就，去意已決

轉彎

——題一幅攝影作品

在這個轉彎，突然遇上你

陌生的小路

引著我們慢慢走向熟悉

沿著小路一直向前走，有時回望

還能看清轉彎的地方

菩提花開

我就在那里遇上了你

讓我就這樣看著你

以后，我們有時站在海邊

有時走在江岸上

看樹葉沉浮，木船飄流

看魚兒成群結隊

或者在此處聚會

或者集體游向彼處

我們或者坐在某處

不對生活發言

只看昏晨的光芒隱現于山崗

不聽世間聲音

只聽夜鶯歌唱

聽夜鶯如何和夜間的露水一起

把美妙溶進黝黑的樹影

我們哪里也不去了

——只在內心旅行

只在走過的歲月里漫步

那時，你蒼老于世間的容顏

在我的心中

定然更加明亮

——這就好了

讓我就這樣看著你

如同看一陣悄然而過的清風

愛情

多年之后，我終于相信

愛情，是命運曬場上無意來訪的鴿子

一批又一批，翔落又飛起

它們的起落，如同北方的大雪

一遍遍掩蓋南方的土地

好像他們起落

只是為了讓我看見

那些拔地而起的反光

（責任編輯：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