苜蓿胡同的紡織娘

九穗

“紡織娘，紡織娘，織出一段好時光。”

最近，在落落村的孩子們中間，總在流傳著這樣一段歌謠。孩子們秘密地議論著，在村外河堤下的紫苜蓿田里，有一個苜蓿胡同。

在每個滿月的夜晚，當那輪碩大的圓月升到堤上那棵老柳樹的頭頂的時候，堤下的紫苜蓿叢里就會出現一條小巷一樣的陰影，你順著那條陰影一直地走，就會到達苜蓿胡同。

而那位神秘的紡織娘，就住在苜蓿胡同里。她有一輛神奇的紡車，只要你將自己最心愛的東西送給她，她便會讓你見到你最思念的人。

誰也不知道這個關于苜蓿胡同和紡織娘的歌謠是從哪里來的，但孩子們都深信不疑，雖然他們都沒有去過那里。

石榴決定去試一試，就在這個夜晚。

夜里，月亮爬到了第五個窗格子的時候，夏夜的風清涼地吹拂著，大人們都睡熟了。石榴悄悄地下了床。

她從抽屜里取出一只水晶蝴蝶的發卡放進背包，然后，她猶豫了一下，又將那雙紅毛線的手套裝了進去，這雙手套才是她最心愛的東西。那是去年冬天奶奶在病床上為她織的。

那時候奶奶臉色臘黃，不斷地咳著，卻依舊掙扎著靠在床頭，一針一針地織著西瓜紅的羊毛線。

“奶奶，休息一下吧！”石榴心疼地看著奶奶。

“快好了……咳咳……”奶奶的手顫抖著，花白的頭發遮住了額頭。

“奶奶，你不用這么辛苦，我可以去商店買一雙手套的！”石榴著急起來。

“商店買來的，哪有奶奶織的暖和呢！”奶奶戴著老花鏡，抬眼看了一眼石榴，“我的乖孫女，上學很辛苦的！”

后來，手套剛織完，奶奶便病情加重去世了。那時候，天冷極了，石榴戴著奶奶織的手套，哭成了冰人。

月光靜靜地照著那雙紅色的手套，這雙手套去年陪伴了石榴整個冬天，有的地方顏色已經褪得很淡了，有的地方已經脫線，但這仍是石榴最心愛的東西，就象奶奶是石榴最親的人。

石榴將手套戴在手上，淚珠滴落了下來，她十分思念去世的奶奶。那思念就象一張網，緊緊地箍住石榴的心，讓她常常覺得透不過氣來。因此，她必須去一趟苜蓿胡同，她要去找紡織娘。

石榴躡手躡腳地打開了門，走了出去。午夜的月光蕩漾著，整個村子像海底一樣安靜。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也看門的黃狗們都睡著了。石榴盡量放輕腳步，沿著那條青石板路一直走向河岸。石板路上滿是斑駁的影子，風吹過來的時候，地上會一片迷亂。

石榴的心跳加速，幾聲貓頭鷹的叫聲，讓她出了一身冷汗。

苜蓿地就在前面了。石榴抬頭看看天空，糟糕！月亮已經快要移過那棵老柳樹了。據說，月亮移過了老柳樹，就沒有去苜蓿胡同的路了。石榴連忙加快了腳步。

苜蓿地里，果然有一條長長地陰影，那是老柳樹長長的影子。石榴的心“怦怦”地跳著，她毫不猶豫地跨入了那條陰影帶。

也真是奇怪呢，石榴的眼前果然出現了一條長長的黑胡同。兩旁都是黑乎乎的房屋。有的是一個寬大的樹洞，有的是草屋，還有的是花瓣草莖做的，在每座房屋下，都搖曳著一盞昏黃的小燈。

胡同里已經有不少的身影在晃動，石榴的膽子大了起來。她朝胡同的深處走去。

風中飄蕩著草葉的清香，這清香讓石榴有一刻有些恍惚了。紡織娘住在哪座房子呢？石榴邊走邊打量著周圍。她一直在心中構想著紡織娘的模樣，一定是一個將滿頭白發挽在腦后，并插著一支木釵，身穿青色或灰色布衣的老太太吧？

“你是來找紡織娘的吧？”

突然，耳邊傳來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石榴回頭一看，是一個頭戴涼帽，身穿白色娃娃衫的女孩，看上去比自己小一些。

“對啊！”石榴點點頭，“你也是？”

“恩！”那女孩兒低下了頭，“上個月，我的媽媽被獵人……啊，有！被壞人，捉走了……”

說著，女孩轉身便朝左邊的一個巷口跑了過去，她跑起來，一跳一跳的。真象一只小兔子，石榴想。

“紡織娘，紡織娘，織出一段好時光。”

突然，從那個巷口傳來了一陣隱隱約約的歌聲，就象風中的落花似的輕柔。

石榴連忙走了進去。

她果然看到右邊有一間小小的藤屋，中間一個小招牌，“織夢屋”，草綠色的藤門虛掩著，里面透出一點光來。這么小的一間屋子，大概只容得下三五個人吧。石榴連忙推開了那扇小門，門環是草莖編成的，上面別著一朵小雛菊。

屋里靜悄悄的，沒有人，壁上有一盞小小的油燈。石榴看到屋子中央一有架綠色的紡車，正悄悄地蹲在那里，看上去像一只小獸一般。

“小姑娘，你要織什么呀？”一個溫柔的聲音傳了過來，原來角落里坐著一個年輕的姑娘。她穿著一朵美麗的綠紗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一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

“你就是織屋的紡織娘？”石榴驚訝地問。這個紡織娘與自己想象的簡直是大相徑庭啊！

“是哦！”紡織娘朝石榴笑了笑。

“我要織一段跟奶奶在一起的時光！“風織有些憂傷地說，”我太想念她了！”

“沒問題！”紡織娘爽快地回答，“本織屋最擅長織這個了！請把你最心愛的東西拿出來吧！”

石榴取出了那只發卡遞給紡織娘，那是一只十分漂亮的發卡，七彩的水晶做成 ，別在頭上，如同一只棲落的蝴蝶。紡織娘看了看，便將發卡放到了紡車旁。

“紡織娘，紡織娘，織出一段好時光。”

她又唱起了那支歌，歌聲如春風拂面。紡織娘轉動紡車的把手，紡車開始“吱咯吱咯”地轉動起來。

石榴盯住紡車轉動的木輪，眼前開始模糊了……

眼前出現了一個小院，正是夏日的午后，蟬聲鳴叫，有槐花的香味飄蕩過來，一只貓咪臥在樹下打著呼嚕……

突然，石榴的眼前一晃，那院子消失了，眼前依舊的紡織娘與紡車，紡車已經停止的轉動。

石榴愣了一會兒，那小院她太熟悉了，那是小時候她和奶奶一起居住的家，幾年前父母已經把它翻新成了大房子。

“你騙人！我沒有看到奶奶！”石榴回過神來，既著急又生氣，她的臉蛋漲得通紅，指著紡織娘大聲喊叫。

紡織娘又溫柔地笑了，“因為你舍不得拿出你最心愛的東西呀！”

石榴的臉紅了起來，她只得從包里取出了那雙紅手套。

“這是奶奶留給我最后的紀念了……”石榴的眼里含著淚花。

紡織娘愣了一下。她接過手套，在自己的手上小心翼翼戴了一下。 “真是又溫暖又漂亮的手套，我喜歡！”說完，她又轉動起紡車來。

在“吱咯吱咯”的聲中，石榴又看到了剛才的小院，這時，屋門”嘎“地一下打開了，奶奶抱著一個小嬰兒走了出來。小嬰兒揮舞著胖胖的手臂“咿咿呀呀”地叫著。奶奶笑瞇瞇地親了親小嬰兒的臉蛋。“石榴乖！”奶奶輕輕地搖晃著那嬰兒。

接下來，場景又換了。是奶奶拉著石榴的手去上學，還有奶奶打著雨傘為石榴買糕餅……

紡車一直“吱咯吱咯”地轉動著，石榴看到了許多她曾與奶奶一起度過的時光。

“奶奶！”石榴含著淚笑了起來，“謝謝你，紡織娘！”

“奶奶沒有走，”紡織娘摸摸石榴的頭，“她永遠都會住在你的心里！”她的聲音啞啞的，似乎十分疲憊。

“這雙手套還給你啦！我已經得到你最心愛的東西！”紡織娘朝石榴眨了眨眼，把紅手套塞到了石榴的懷里。

“什么？”石榴不解地瞪大了眼睛。

“你對奶奶的思念和愛呀，這是世間最寶貴的東西！”紡織娘說。

石榴捧著那雙紅手套，感激地點著頭。

“今天我真是太累了！”紡織娘垂下了頭。

她為了給石榴紡出更多的回憶，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伏在紡車上，大口地喘著氣，“今天你可是第一位顧客，也是最后一位啦！我得收工啦！”

石榴剛想要說些什么，突然覺得自己的腳踝涼涼的，她低下頭看時，發現自己正坐在苜蓿叢垅上，露水已經打濕了她的褲角。

苜蓿胡同不見了，織屋和紡織娘都不見了，剛剛就象一場夢一樣。草叢中有“織——織”地蟲鳴聲，像極了織屋里的紡車的聲音。

石榴站起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她的心已經不那么難過了，而是被一種甜蜜的東西充滿了。

“那真是一位美麗又能干的紡織娘！”石榴想。

也許下個月圓的夜晚，她還是會去苜蓿胡同的，但她帶什么心愛的東西給紡織娘呢？

石榴踏著月光邊走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