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狩獵

沈石溪

我決定帶雪妖一起外出狩獵，看看它是否有能力自己找到并捕獲食物，這是它能否自立能否野化的關(guān)鍵。對野生動物來說，生活中最重要的內(nèi)容，就是謀取能維持生命的食物。民以食為天，動物更是以食為天。

假如雪妖從未離開過雪域叢林，是只地地道道的野生雪豹的話，目前這個階段，它理應(yīng)成為母雪豹獵食時的得力助手了，就像快畢業(yè)的學(xué)生，差不多將老師傳授的知識都學(xué)到手了，雖然狩獵技藝還不如成年雪豹那般爐火純青，但已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獲得獵物。據(jù)書本介紹，有些成熟得快的雪豹，兩歲齡不到就已離開母豹第一次打獵，雪妖亂吼亂叫，把獵物都嚇跑了自立門戶了。剛跨出觀察站的木柵欄，雪妖興奮地吼叫一聲，一甩那條蓬松漂亮的尾巴，倏地躥進樹叢不見了。強巴不無擔(dān)憂地問：“它會不會一去不回來了？”我笑著說：“它若真的從此不回來了，倒是我倆應(yīng)該喝一杯的喜事了，可以省掉我們很多麻煩。你不用為它擔(dān)心，它暫時還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離開我們它還活不了，它不會跑遠的。”

我說這話是有根據(jù)的，在野外，小雪豹要學(xué)會如何尋找安全的巢穴，學(xué)會如何覓食，并在叢林里實習(xí)數(shù)次，確認(rèn)自己在沒有母雪豹的幫助下能獵獲食物，這才會與母雪豹分道揚鑣。生存依賴是最強大的吸引力，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輕易放棄的。如我所料，過了約十分鐘，樹叢東南角傳來雪妖的叫聲，我和強巴走過去一看，它縮在樹根下，瞪著茫然驚恐的眼睛，身體瑟瑟發(fā)抖。我摸摸它的腦袋，說了聲：“別淘氣，跟我們走！”它便爬起來，與我們拉開約十多米的距離，跟著我們上云杉坪去。

我們把云杉坪作為雪妖獵食的訓(xùn)練場，是因為它具備三個有利條件：那兒是典型的高山草原，牧草豐盛，我和強巴早就偵察好，有一群馬鹿每天要到這兒來吃草；四周是茂密的云杉林，便于雪妖發(fā)揮貓科動物隱秘地接近獵物的特長；草原呈帶狀形，南北長約七公里，平坦開闊，便于雪妖追攆奔逃的鹿群。

運氣不錯，剛來到云杉林，便聽到“呦呦”鹿鳴。我舉起望遠鏡一看，一群約七八頭的馬鹿正在草原上進食，離我們所在的位置約三百米。這三百米距離分為兩段，前兩百米是樹林，后一百米是草原。只要我們注意隱蔽，不發(fā)出響動，不驚動鹿群，悄悄穿過兩百米樹林，到了草原后，雪妖突然發(fā)起進攻，是有可能撲倒一頭馬鹿的。

聽到鹿鳴聲，雪妖緊跑幾步趕到我們身邊，我從未見它如此興奮過，豹耳不斷顫動，兩眼像通了電似的閃閃發(fā)光，尾巴尖活潑得像條小泥鰍，在地上不停地顛跳。我心頭一陣欣喜。這說明，在雪妖身上潛藏著掠食第一次打獵，雪妖亂吼亂叫，把獵物都嚇跑了者的本能，有強烈的獵食沖動。我想，對雪豹這種動物而言，這是健康正常的心理表現(xiàn)，也是它將來返回山林最基本的心理素質(zhì)。

我和強巴貓著腰，準(zhǔn)備帶著雪妖悄悄地向這群馬鹿摸過去，就在這時，雪妖突然脖子一挺，張口欲吼。相隔這么遠的距離，發(fā)出吼叫聲，等于在給這些馬鹿義務(wù)報警：有兇猛的雪豹要來抓你們啦，快逃跑吧！強巴眼疾手快，一只手揪住雪妖的后頸皮，另一只手抓起隨身攜帶的挎包，猛地堵住張開的豹嘴。雪妖掙扎著，嘴角發(fā)出輕微的“嗚嚕”聲，總算迫使它把吼叫咽回肚去。它大概覺得強巴抓它的后頸皮并用挎包堵它的嘴屬于不友好的冒犯行為，往后退了一步，扭頭來咬強巴的手腕，嚇得強巴趕緊撒手，松開它的后頸皮。它的銅鈴大眼生氣地望著強巴，“咕嚕咕嚕”喉嚨深處發(fā)出一串低吼，仿佛在抗議強巴的無禮。

“嘿，我不是故意要弄疼你，”強巴指指草原上正在吃草的鹿群，壓低聲音和顏悅色地說，“你不能吼叫，馬鹿聽覺靈得很，會給你的叫聲嚇跑的。你要悄悄走過去，腳步放得越輕越好，這樣你才能逮著馬鹿。”

為了能讓雪妖領(lǐng)會他的意思，他還四肢著地摹仿雪豹的姿勢，鬼頭鬼腦地窺探，躡手躡腳地爬行。我注意觀察雪妖的反應(yīng)，它好像并沒領(lǐng)會強巴的好意，仍呲牙咧嘴很兇的樣子。突然，它“嗖”地一聲躥出去，毫無顧忌地邁開大步，朝草原上的馬鹿群沖過去。樹林很密，大樹之間還蔓生著灌木叢。它的身體撞彎樹枝，扯斷藤子，乒乒乓乓響，順風(fēng)的話三里外都能聽得見。更糟糕的是，它好像還生怕鹿群不知道它來了，一面跑還一面發(fā)出的吼叫。馬鹿是一種機警膽小的動物，聽覺十分靈敏，還沒等雪妖沖出樹林，鹿群便轉(zhuǎn)身飛快奔逃。等雪妖跑進草原，鹿群已逃出一公里多遠，只望得見一團塵埃迅速往遠方的河谷移動。雪妖又追了一程，很快，鹿群鉆進草深林密的河谷，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和強巴趕到云杉坪，在一片杜鵑花叢里找到了雪妖，它大概第一次這樣劇烈運動，側(cè)躺在地上，胸脯猛烈起伏著，大口喘息。

雪豹爆發(fā)力極強，在大型猛獸中，奔跑的速度僅次于非洲獵豹，每小時可達七十公里，但耐力有限，是名副其實的短跑選手，最佳追擊距離約一公里，也就是說，在一公里的距離內(nèi)，雪豹能以時速七十公里追逐獵物，超過這個距離，它就心跳氣喘，速度明顯放慢。所以，雪豹通常采用奇襲的辦法獵取食物，發(fā)現(xiàn)感興趣的第一次打獵，雪妖亂吼亂叫，把獵物都嚇跑了獵物后，利用地形地物悄悄接近目標(biāo)，盡量靠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驚慌失措的獵物，爭取以最短的時間將獵物撲倒。過早暴露自己，驚嚇了獵物，是雪豹的狩獵大忌。

“多好的機會呀，都讓它給糟蹋了。”強巴不無惋惜地說，“它要是聽我的話，輕手輕腳跑出樹林，也不要吼叫，不會累得半死白忙一場的。”

“它能聽懂你的話嗎？”我揶揄道，“你這是標(biāo)準(zhǔn)的對牛彈琴啊。”“那你說該怎么辦？”“只有讓它多試幾次，失敗是成功之母，它也許會從中吸取教訓(xùn)，摸索出一點經(jīng)驗來，學(xué)會該如何用隱秘的方式接近獵物。”我想了想說道。我和強巴又連續(xù)試了幾次，到神羊嶺去捕獵巖羊，到怒江邊去伏擊野豬，到雪山埡口附近去追逐藏羚，遺憾的是，雪妖似乎缺乏總結(jié)經(jīng)驗的能力，每次仍然在距離獵物還很遠時就魯莽地開始沖擊，還發(fā)出毫無必要的吼叫，威風(fēng)倒是威風(fēng)了，卻等于在關(guān)鍵時刻給獵物通風(fēng)報信，使獵物逃之夭夭，我們和它一無所獲。

最要命的是，經(jīng)過數(shù)次流產(chǎn)的狩獵，雪妖似乎對追逐食草獸這種游戲興趣越來越淡，也有可能是對自己能否抓住這些機敏的食草獸越來越?jīng)]有信心，帶它去獵場，遠遠望見獵物，它不再兩眼放光耳朵顫動尾尖泥鰍似地亂跳表現(xiàn)出急不可耐的神態(tài)，而是平平淡淡地眺望，眼睛里沒有激情也沒有沖動。讓它出獵，它追了幾步，一旦獵物撒腿奔逃，便收斂腳步不愿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