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的溫度

易州米 （回族）

1

易水不是大河，這一點

我不會氣勢磅礴地動用夸張

那些曾經離它很近的日子，我反而

因為它的細流，無數次地俯下身

伸出少年的手

關于它的溫度，我無法準確地

報出一個數字，因為那只測量的表

壓在心底，只有將四十年的閱歷

一一翻出來，才能看得到

2

一行磨得綢緞般光滑的石頭

放在河水里，對岸便是百泉的村口

我敢說，如果不是這行搭石

不是這條通往外婆家的必經之路

我不會把易水，一次次放進

兒時的夢鄉

站在河中心的那塊石頭上

我哭過，也笑過

有浪花在眼前突然開放過

3

不能不說，百泉是幸運的

不能不說，南面和北面

兩道還沒有匯合的水

像母親的胳膊，緊緊摟著百泉

所以，百泉永遠都有資格宣布

它是易水的寵兒

每當在外婆家的火炕上

睡下的時候，我都對此深信不疑

4

把腳踏進河里，是我在外公身邊

終于獲得的權利，我更想像他一樣

在河轉彎的地方，變成一條魚

把青草和莊稼的味道統統洗掉

換上濃濃的易水的香味

一身油亮的回家

5

對易水，我沒索取過什么

如果一定要我說出，我從它身邊

帶走過的東西，那是幾顆石子

是它用長長的光陰，為我

打造的紀念章

無法確定，易水從哪里把它們找來

是不是曾把它們看作飾物

一直放在自己的身體

最清澈的部位

6

那些一眼望不到底的地方

外公告訴我，是大魚神秘的家

是不能涉足的禁區，不能侵犯的尊嚴

所以，我只邁進過淺淺的易水里

那是易水的客廳，整個童年

我都被禮節性地接待

偶爾雙手捧起喝到嘴里的

是世間最好的茶

7

不要懷疑，我在睡夢中聽到過

易水的歌聲，因為夜晚的百泉

真的很靜，就像為了這一刻

冥冥中的神，有意

讓其他事物暫時噤聲

真想回到那時的夜晚，尋著歌聲

一步步向易水靠近

月光下，一條古老的河

一個癡癡的少年

8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關心

河兩岸的莊稼，但也能看得出

它們長得更綠更高大

外公說，它們喝足了易水

也就有了水的精神，沒道理

不長得水靈靈的

外公選一根碧綠的玉米秸，為我

削去硬皮，一嘗竟和甘蔗一樣

走進莊稼的易水，很甜

9

其實，我對易水的閱讀

僅僅是幾個溫暖的段落

幾個載著我的莊稼、親人和愛

向東緩緩流動的段落

而成卷的易水，我確信

也只有從一朵朵浪花

和親人們關于它的只言片語中

才能讀出味道來

沿著它走動了一生的我的親人們

從不稱呼它的大名，只親熱地

喊它河套，這是經過提煉的

生活的關鍵詞

10

被外公的大手，一桶接一桶

倒進菜園的易水，漸漸地

把菜畦充滿，那是一個

正待發育的清晨的春天

我站在旁邊，最想搞清楚易水

怎樣一滴一滴爬進那些

努力向上的藤蔓

對易水的感激，或許應該從

那些爽口的瓜菜開始

從外公的粗糙的掌紋開始

從自己身上一生洗不掉的

易水的氣息開始

11

被膠皮轱轆的大車，接出百泉的

我的年輕美麗的母親，1969年

沿著一路送她的易水

嫁進了易州城

對她而言，生活的區別在于

原來易水在屋后，現在搬到了城南

易水不僅是她體面的嫁妝

還會在每一天

不辭辛苦地捎來百泉的目光

12

沒有數過，易水上架了多少座橋

但我知道，人群從橋上望易水時

易水也正望著人群

它輕輕拍打橋墩

是送給從生活的左岸

跨向右岸的人們，奔涌的祝福

喜歡在橋上獨自駐足

看易水迎面而來，經過我的腳下

瞬間變幻成舊事，留下背影

13

易水不富裕，沒有更多的魚蝦

選擇在它的懷里安家

它只是一彎清水，把山的心事

一路講向遠方

那些河道干涸的日子

我在易州城的焦慮，遠不及

大山為此所受的內傷

14

很多時候，斷流的易水

讓我的心里鋪滿黃沙，只待一陣風

便會暴發野蠻和暴力

其實，我何嘗不是一粒沙

只不過因為漂泊，遠離了河床

現在，我愿意做沙的代言人

期盼著清泉，期盼著淚水

甚至，期盼著熱血

15

為一條河預測未來

我的父輩們，只能

往滄桑的眼睛里

加入更多的憂慮

他們一刻不停地

嘮叨波光粼粼的往事

那是關于易水的口述歷史

沒有時序和章節，就像在全力尋找

一味藥，還想把最強的藥力

煎熬出來

16

我不愿意，用對一條河的懷念

引出幾聲嘆息

那條在河床上開裂的木舟

展示的恰恰是易水的傷口

此刻，我真想用盡半生

操起落寞多時的殘槳

在黃沙里淘金般地找回

槳與水，那上蒼指定的緣分

17

一直堅信，河床的深處

還流淌著一條易水，我所見到的河

不過是神奇的它，清晰的影子

它甘愿在黑暗里，把光陰一點點沖淡

然后再把水的活力，送達兩岸

它從未決堤，更從未枯竭

只想告訴我們，在生活的腹地

一定還有看不見的源

責任編輯 陳 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