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列正在接待西灣村來訪的老同學孟虎娃時,羅書記的電話打了進來。
羅列預感到在縣上開會的羅書記打電話回來一定是有重要事情,就對依然哇哇個不停的孟虎娃說你先甭咧咧,我接羅書記一個電話。孟虎娃說哼,領導一個電話就把你嚇得沒脈了,是不是還要我回避一下?羅列說你最好能先到門口回避一下。孟虎娃說沒見過你當個國家干部果真成了避孕套,挺能裝慫,接個電話都不敢在人面前,有啥見不得人的事情?我還就不回避,我就看你當著我面接你領導一個電話,還能捅下啥爛子?羅列說好好好,我惹不起你我能躲起你,你就原地坐著喝水等著,我到門外去接。孟虎娃說我可以等一會兒,但只是一會兒,你接快一點,別再耽擱我的事情了。羅列說我接完電話就回來,咱接著說你的事情行不行?孟虎娃說我量你也不敢把老同學的事不當一回事。
羅列到門外的過道上接通電話。
羅書記說我這有緊急事情尋你哩,咋不趕緊接電話呢?羅列說我也遇上一件棘手事情。羅書記說磨盤壓手嗎?羅列一聽羅書記的口氣不對勁,馬上改口說不至于那么嚴重,您請指示。羅書記說,這會正開會,我躲出來給你打電話,是一項緊急任務。我剛接到信訪局電話,咱的人昨天又到北京上訪去了,你把手頭的事情都先壓下,再要緊都先壓下,馬上動身去北京接人。羅列說接誰?羅書記說還能有誰,整天跑著上訪要媳婦的那個人。羅列說又是孟二棍?羅書記說孟二棍是給自己要媳婦,這次沒去,去的是給兒子要媳婦的那個人,我一著急都想不起名字了。羅列說是老長嘴吧?羅書記說正是。羅列說要我說老長嘴愛跑就讓他跑去,他跑夠了就不跑了,他人去一回,咱接一回,這是慣他瞎毛病哩。羅書記說誰不明白接人不是辦法,連鄉上的經費基本都用在接人和信訪維穩上了,有啥辦法?在找到能徹底解決問題的辦法之前,不是辦法的辦法就是辦法,還得接著用,不用給縣上領導交不了差。羅列說羅書記,老長嘴又去北京上訪,這事太大了,我怕我去接不回來,得去一位領導帶隊,我配合去。羅書記說去一個領導接人,這是慣例,不光信訪局是這么要求的,就連縣政府分管信訪工作的王常務也是這么要求的,必須由一名副科級以上級別的領導帶隊去接人,所以我才讓你帶隊去。羅列說我這計生辦主任是個二姨子貨,說不是領導又沾著一點領導邊邊子,說是領導又算不上正官,我配合能成,帶隊我不合適。羅書記說合不合適我說了算。你是經過民主推薦,組織考察,縣委常委會研究,政府常務會通過后任命的正兒八經的副科級計生辦主任,咋不是領導?誰說你不是領導?你前邊的鄉黨委政府領導、人大主席和武裝部長都分頭接過人了,就差你沒去,現在論公論私都該輪到你了。你聽明白了嗎?羅列說我能明白領導的心意,不是領導找不到人去,讓我到北京去接人,論公是執行任務,論私是對我的照顧,讓我順便到北京游一下。羅書記說明白就好,你多年來在咱這偏僻的西峪河鄉翻山越嶺抓計劃生育工作很辛苦,很不容易,平時想讓你出去還沒機會,就是有機會鄉上又拿不出錢讓你去。這回不一樣了,有錢沒錢脫褲子當襖都得去。羅列說可計生辦眼看要撤,說不定我這剛一走,上邊免職的文件就出了,所以讓我帶隊去接人,心里總感到不硬氣。羅書記說你不要有顧慮,也不要推辭,就你了,權當咱相處一回,撤并前給你留個作念,以后回想起來還有啥說。羅列說那就謝謝羅書記。羅書記說不用謝我,要謝得謝上訪戶,上訪戶不去北京上訪,我就是想讓你去也去不成。羅列說我心里有數。羅書記說你再找一個人和你一道去,誰去合適,由你來選定,你一路上用人哩,一定要找個責任心特別強的人,用起來方便,當心接到人后又讓跑了。大原則是連你只能去兩個人,多一個人,咱鄉上都負擔不起。羅列想了想說那就讓魏跛子和我一道去。羅書記說魏跛子行,除了腿腳不利索,啥都好,我印象我當書記以來,他好像連咱西峪河鄉都沒出過。羅列說正是。羅書記說對實實在在干工作的人,咱能盡力照顧一下就盡力照顧一下,不然咱心里也過意不去。我同意,就這么定了。上訪對象現在由市駐京辦控制著,你到北京后怎么走,聯系人和聯系電話,我給你發短息。錢的問題,安排車的問題,你和展鄉長聯系,我已和他說過了。你們準備一下就動身。羅列說今天必須去嗎?羅書記說不是今天,而是馬上動身去接人。這不是指示,而是命令。
羅列回到房子先安頓孟虎娃。
羅列說老同學,我接到一項緊要又緊急的任務,得馬上動身去北京接人,大概需要一周時間就回來,我一回來就緊跟上想辦法處理你的事情……孟虎娃打斷羅列的話說別給我撇得那么遠,我知道你要動身去接人,去北京接老長嘴。羅列驚詫地說你咋知道的?你偷聽我剛才和羅書記通話了?孟虎娃說不是我有意要偷聽你們說話,是你在門口說的話通過門縫傳進來了,我在門里無意中聽見了,門外說話門里咋能聽不見呢?但這都不是關鍵,更不是核心。你們這些行政干部平日里自欺欺人慣了,弄個啥事都好自欺欺人。羅列說你一會兒給我扣了幾頂帽子?孟虎娃說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你們這些當干部的人本身不就是愛裝模作樣自欺欺人嗎?以為我們老百姓啥都不知道。羅列說你都知道啥?說出來讓我聽聽,啥是關鍵?核心又是啥?孟虎娃說關鍵加核心是老長嘴去北京上訪前忽悠過我,說我恁大的憋屈只有到北京去上訪才能解決,我哄他說還是你老跑得遠,經得多,見的廣,你走時叫上我,我和你一塊去,你一路上可得成攜上我。老長嘴信以為真,臨走時來叫我和他一塊去北京上訪,我說我先不去,我的事情還達不到去北京上訪的地步,我先要找鄉上,羅主任是我同學,我就相信羅主任,他代表鄉上答應給我處理哩,鄉上解決不了了,我再一級一級朝上走,到了最后實在不行的情況下,我才考慮去北京的事情。老長嘴就惱了我,罵我這人沒出息,跟一股黑風一樣旋著走了。羅列說你跟上他去呀,去北京浪一趟,我去把你們一道接回來。孟虎娃說事實是我看不上和他一道去,真要去,我寧肯跟孟二棍一道去。羅列說你不過是說說而已吧?孟虎娃說不一定,說不定哪一天我就跟上孟二棍去了。羅列說量你也不敢去,除非你是吃屎喝尿長大的。孟虎娃說你不要激我,我不是不敢去,是不想去。
羅列說你知道老長嘴要去北京上訪,為啥不來給我說一聲?孟虎娃說我憑啥給你通風報信哩?你給我發錢了?羅列說聽你這話說的,啥事都要拿錢說哩。孟虎娃說不拿錢說拿啥說哩?現在啥事不都是拿錢說哩。過去人缺糧吃受饑挨餓,見了面光說糧食;現在人吃飽喝撐缺錢花,見了面不說錢說啥?只能說錢。不為錢,你從你東峪河跑到我西峪河干啥來了?還不是為了錢。你一月兩月啥事不干,國家照樣給你工資折上打錢。我一天不干活,就沒人給我錢,這就是現實,這就是我當農民和你當干部的最大差別。你還想讓我給你通風報信哩,我發閑去學驢叫也不給你說。羅列說你還講究和我是高中同學哩,平日在村上給人說你和我好,就這樣和我好哩?孟虎娃說同學歸同學,好歸好,你真有私事我肯定幫忙,可老長嘴上訪又不是你的私事,而是公事。羅列說公事咋了?公事就不是事情了?孟虎娃說公事是事情,但不是你管的事情,要是你管的計劃生育上的事情,我說不定還給你說哩。羅列說你不關心國家的事情?孟虎娃說咋不關心?在新聞聯播上關心哩。
羅列說你今天真能說,繼續說么。孟虎娃說懶得說了。以前計劃生育搞得兇的時候,收攤派款的時候,鄉上的人三天兩頭朝村子里跑,現在不收攤派款,不大規模地搞計劃生育了,十天半月都見不著你們人,三月兩月見你們一面都是稀罕,來了不是到支書村長家繞一圈就是在小飯館里吃喝,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就見不到鄉上的人。你們自己是咋監管的?還怪我不給你們通風報信哩。羅列到門口察看一遍回來說別扯閑的了,想喝不想喝?孟虎娃說肯定想喝。
羅列知道孟虎娃愛喝酒,一旦喝上酒,煩心事就會撂倒一邊,就少纏他一會兒。
羅列取出一瓶友緣西鳳酒給孟虎娃說有規定,上班時間,我不能喝,你自己喝,能喝多少喝多少,別撒酒瘋。孟虎娃說就給我喝這酒?羅列說我看那精尻子太白和秦川牛你喝的一個勁,這五六十塊錢的酒,還喝不下你?孟虎娃說喝酒要看在哪里喝?在農村干活,各家的經濟狀況不一樣,走到誰家,人家拿啥酒咱就喝啥酒,絕不能嫌人家的酒不好。到你這里就不一樣了,你不光是國家公務員,好歹還算是領導哩,能喝西鳳六年就最好不過了,喝起來多有面子。羅列說你有球面子?我平時也想喝,但喝不起,你啥爛嘴,還想喝六年西風?那一瓶要頂這酒三瓶哩。有這酒喝就不錯了。你喝不喝,不喝我收起了?鄉上本來就不讓喝酒,讓你偷著喝哩。孟虎娃說你這嗇皮能拿這酒還真不錯了,我就是說說而已,咋能不喝呢。
孟虎娃灌下一大杯酒后說老同學,你知道,愛干啥的人都想把啥干好,同樣的道理,愛喝酒的人就想喝好酒。我活大半輩子了,連茅臺酒啥樣都沒見過,多悲哀呀!羅列說你沒見過,我見過沒喝過,和你感受都一樣。孟虎娃說現在不是整天嚷嚷著反腐敗么,要叫我說,啥時把腐敗反到咱普通老百姓能喝得起茅臺了,就算反成功了,社會就公正了。你說是不是?羅列說這會心里不難受了?孟虎娃說羅列你啥意思?能不能讓我轉移一下注意力,緩一會再難受行不行?羅列說行么,那你就喝你的酒,我忙著哩。孟虎娃說你不就是忙老長嘴的事情么。要我說,你別理他,由他上訪去,哪怕他上訪到聯合國去,上訪夠了,他自己就回來了。羅列說可惜你不是我書記鄉長,說了不算。孟虎娃說你還不是想趁機去北京浪一趟。羅列說北京誰不想去,可哪個日他媽想借這號機會去北京?你就不知道去后裝的鱉看的臉受的罪。孟虎娃說不過老同學,你嫌我提前不給你說,可老長嘴的事情又不是你計劃生育上的事情,給你說了也是說閑的。羅列說咋不是計劃生育上的事情?根子上還是由計劃生育引起的。孟虎娃說別以為我不知道哩,當初要是不引人家兒媳婦的產,老長嘴兒子的家就散不了。為啥呢?因為人家符合二胎政策,不就是無證提前懷孕嗎,補辦個證一河水就開了,可偏不,非引不可,執行政策太左了,結果把一家人拆散了,最終造成老長嘴沒玩沒了的上訪。不過那是李呼雷手上的事情,那人做事太偏激,你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但是話說回來,事情過去快二十年了,老長嘴還纏住不放,把告狀當正經事情來辦也很沒意思,有一天非死在上訪路上不可。羅列說幾盅酒下肚就管不住嘴了,別以為你啥都知道,用酒把嘴堵住。我這要聯系安排上北京接人的事情。
羅列實際上去過北京,那是羅書記調來當書記之前的事情,縣計生局安排鄉鎮計生辦主任外出考察學習,他跟著去北京轉了一圈。但領導安排的任務你不能不完成,領導送給你的人情你不能不領受。
羅列打電話讓魏跛子到他辦公室來。
魏跛子一跛一拐地進了門。
羅列問說還在忙嗎?跛子魏說按照你的安排,我正在整理各村報上來幾份二胎申請材料,準備上黨委會研究后給計生局上報。這回報了,以后政策放開了,說不定就不用再報了。羅列說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說,先把手頭的事情放下,有緊要事。
魏跛子看見孟虎娃后主動上前打招呼。羅列說你們認識吧。魏跛子握住孟虎娃的手說認識認識,孟師是咱商洛西峪河有名的泥瓦師傅,誰不認識哩。孟虎娃說在咱商洛西峪河,可能有人不認識你羅主任,但沒有人不認識老魏,老魏本身就是咱商洛西峪河人,在咱西峪河鄉工作的時間比你都長,誰不知道他是個大好人哩。魏跛子說我這人沒出息,一輩子就沒出過咱商洛西峪河。孟虎娃說現在又干計劃生育了?魏跛子說我就是爛套子,專門用來塞窟窿的,哪里需要就給哪里塞,現在跟羅主任干。羅列說老魏本是經管站的人,六年前我來當主任時,計劃生育就我一個光桿司令,我給計生局要人,沒人愿意到咱這窮鄉僻壤來,鄉上就把老魏抽到計生辦給我幫忙,都給我幫了六年的忙了。老魏這人人品好,工作認真負責,啥事你交給他都放心。現在的工作,只要認真就能干好。以前說認真是工作態度,但我從老魏身上體會到認真還是一種工作能力。魏跛子說羅主任這樣的領導最有人情味了,最能體貼下屬了,你不給他好好干,良心上就過不去。
孟虎娃說老魏,不是我奉承你,你確實是大家公認的好人,你好人就得辦好事,就得給我解決問題。魏跛子轉過身看羅列說啥事?羅列說老同學,你把你的嘴先夾緊,讓我把話說完。孟虎娃說你說你說。羅列說正因為老魏人好,所以這次我帶隊去北京接人,羅書記讓我選人,我就選定老魏。老魏,你收拾一下,咱倆馬上動身去北京接人。魏跛子說羅主任,我沒聽錯吧?你是說讓我和你去北京接人嗎?羅列說是呀,去接老長嘴,我叫你來就是給你說這事哩。老同學,既然你知道了,我也就不瞞你了。老魏,老長嘴又去北京上訪了,羅書記打電話讓咱倆去接人哩。魏跛子說啥時去?羅列說現在,馬上,就準備動身走。魏跛子說羅主任,你的心意我明白,心情我領受,可我這一跛一拐的球樣子咋能到北京去?去了給咱鄉上丟死人哩。羅列說我和你一道去,我能走到人面前你也就能走到。魏跛子說羅主任,我聽你的,只要你說我能走到人面前,我就有信心跟你去。羅列說老同學,你不了解我們這些吃國家飯的,表面看起來風光,其實可憐得很,沒個理由,哪都去不了。不像你,今天說想干就干,明天說想歇就歇,后天說想去哪里轉轉,門一鎖就走人了。魏跛子說羅主任說的是實話,當干部的,特別是當鄉鎮干部的,不是有些群眾想的那樣,想吃誰就吃誰,想喝誰就喝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要不是羅主任讓我跟上他去北京接人,我這輩子都沒機會去北京,也去不了,去了還尋不著向。羅列說你陪我老同學悄悄喝兩杯,我打電話聯系展鄉長,給咱借錢要車。
羅列撥通展鄉長的電話。展鄉長說事情他知道,他正在回鄉政府的路上,半小時后到他辦公室見面說。
羅列說老同學,還有半小時,正好老魏也在場,咱一塊說說你的事情,你把情況說一下,看我是不是有意拖著不給你處理?孟虎娃說啥你都知道,你說,我一說,你總說我是胡說哩,說我找你純純是為了斗氣爭面子。羅列說還不是實。孟虎娃說光興你們當干部的有面子,我這農民天生就活該沒面子。羅列說你說你是不是胡說哩?你說不說?孟虎娃說還是你說,我一說就忍不住來氣。
羅列說我說就我說。老魏,虎娃和我是高中同學,一起在石山鎮讀的高中,在學校關系最好,星期天一道去,星期五一起回,在學校拱一個被窩。畢業后都沒能考上學,他回到老家商洛西峪河,我回到與咱商洛西峪河一嶺之隔的商洛東峪河,都參加農業社勞動掙工分。后來,縣計生局,不,那時候還叫計生委,給區鄉招計生專干,我倆都報考了,結果我考上了,他沒考上。我被安排在我出生地的東峪河鄉當專干,他就先學了木匠,后又學了泥瓦手藝。再后來的情況,你就知道了,他先干師傅活路,再帶著一幫人,在咱商洛西峪河上下承包修民房,也算是個建筑小老板,日子過得挺不錯的。魏跛子說孟師的活路做的好,心輕,在咱商洛西峪河上下口碑很好,人見了不是稱孟師就是叫孟老板。
羅列說我老同學這人說話嘴上沒個籠頭,但心腸好,說穿了就是個活寶。魏跛子說是這樣,那孟師今天來是遇上了啥事情?孟虎娃說丟人事情,長輩讓晚輩給欺負狠了,我說不出口,讓你羅主任說。羅列說今天來啥事呢,虎娃家不是雙女戶么。魏跛子說這個我知道,鄉上計劃生育優惠政策落實名冊上有,他兩口還享受合療減免優惠政策著哩,到六十歲時還要享受國家獎勵扶助。羅列說他大女子嫁給東陽溝村上了。魏跛子說這個我也知道,嫁給我老丈人村上的楊東省了,兩年前結的婚,還沒有孩子,咱檔案卡冊上記錄得很明白。羅列說老魏,你說的沒錯,但你只知道其一,不知其二。我和虎娃一直都來往密切,跟親兄弟一樣,他有啥事都和我在一起商量。我老同學原來打算給大女子招上門女婿,沒想到大女子外出打工時和楊東省好上了。我老同學堅決不同意,除非楊東省來上門。而楊東省家就他一個兒子,他父母堅決不讓當上門女婿。而兩個娃好得分不開,他大女子非楊東省不嫁,楊東省非他大女子不娶。虎娃開始想不通,也接受不了,就來找我商量。我說咱都是高中畢業的人,凡事想開些,娃的事讓娃做主,好壞將來不落埋怨。虎娃讓了一步,說招人入贅的事招不成就招不成,擱一邊不說了,嫁出去就嫁出去吧,可問題是城鎮化以來,嫁女子也都想要嫁個好地方,人家女子都是從鄉下朝城鎮跑,咱女子從川道向后山走,讓女子重新考慮。我也幫忙給勸說過大女子,可大女子根本聽不進去任何勸說,而且在城里打工租房已和楊東省住在一起,生米做成熟飯,任誰說啥也聽不進去,還以死相逼。我勸說虎娃說咱擰不過,就聽娃的,不聽萬一出了人命咋辦?虎娃后來想不通歸想不通,不同意歸不同意,也就徹底妥協了。魏跛子說小兩口婚后日子過得好著哩,從溝里搬遷到溝口,樓房還是孟師帶人給修的。孟虎娃說甭提那事,一提我更來氣。羅列說唉,咋說哩,人都沒長前后眼,永遠沒法知道明天會發生啥事情。按理說兩個娃是真心相愛的,結合到一起應該好好過日子,可令我老同學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楊東省婚后竟然背著大女子和他妹子好上了。魏跛子說和他妹子好上了?有這等荒唐的事情?羅主任,你讓我想一想,對,我想起來了,楊東省的妹子叫楊東風,是楊東省他媽抱養的。羅列說是抱養的。魏跛子說那也不應該呀。羅列說關鍵問題已經不是應該不應該的問題,而是一個月前,楊東省和他妹子在外邊偷偷把娃都生下了,堅決要和我老同學的大女子離婚,已起訴到法院了。魏跛子說這叫啥事情哩?!這事在咱商洛西峪河都算特大新聞哩,我從沒聽人說過。羅列說這事人家捏得相當嚴實,在縣城租房住著哩。
孟虎娃說老魏你說,你聽沒聽過有有這樣的欺負人法?魏跛子說這是太過分了。那你現在咋辦?還能不能挽回?孟虎娃說挽回不可能了,我大女子也醒悟過來了,氣得不知道該咋辦,不吃不喝,老婆也氣得睡倒了,我叫大夫給掛吊針著哩。我想既然與生娃有關,就應該是計劃生育上管的事情,就來找我老同學給我處理,說了一周了,到現在還是個六二五,看來他就把我的事情就沒當個事情。羅列說我老同學先找村上管計劃生育的專職村長老胡處理。老胡說你這事情太離譜了,他處理不了,你和羅主任是高中同學,你去鄉上找羅主任,他就來找我了。他女子和我女子一樣,都是娃,我聽了后也非常氣憤,可這主要是屬于道德層面的問題,而我又不是道德法庭的法官,我只是個國家公務員,就我掌握的政策還沒法處理。孟虎娃說我就不信。你們當干部那牛皮吹的,啥都敢吹,什么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哪有你們處理不了的問題。羅列說生活中的怪事算出哩,這就是一個特別怪的怪事。我查了省《條例》,找不到政策處理。我又請示了縣局法規股,法規股吃不準咋處理,答應請示市局法規科后給我答復,答復結果還沒有下來,我老同學三天兩頭來催逼,還動不動就拿到北京上訪嚇唬我。孟虎娃說不是嚇唬,真把我逼急了,我也敢豁出。羅列說你今天就跟我們走,我可以給你領路。孟虎娃說我要去自己會去。我現在等你給我處理哩,你們不是有《人口法》么,法還處理不了我的事情。羅列說法也不能把啥事都能囊括進去。孟虎娃說照你這么說,我只能挨肚子疼了。羅列說下來繼續給你找政策,總有辦法的。老魏愛鉆研政策,你不信我,你總該信老魏吧,讓老魏給你說。魏跛子說羅主任,省《條例》的法律責任有一條,重婚生育子女或者有配偶者與他人生育子女的可以征收社會無恙費。羅列使了眼色說不行。魏跛子領會羅列的意思后說羅主任說的很正確,像你這號情況,不光我們是第一次遇到,恐怕全縣也是首例,如何處理?省《條例》確實沒有明確規定。孟虎娃說那我這口氣咋出?我以后咋張著臉見人?魏跛子說孟師,你是個明白事理識大體的人,現在不是以前采用行政措施的時候了,干部說咋處理就咋處理。現在一切工作都要依法行政,不能為了給你出氣,讓你有面子,讓你老同學犯錯誤吧。孟虎娃說我是農民,但我也是高中生,啥事都能看開。關鍵是人活心情哩,現在缺啥,我一個農民的日子過得滋潤著哩,沒啥過不去。可楊家人冷不丁給我弄個這號事情,這就不是人干的事情,太欺負人了,太叫人憋屈了。魏跛子說別著氣,咱女子說不定還能嫁個更好的家哩。孟虎娃說這倒是的,咱女子離了楊家又不是嫁不出去。女子娃不管是嫁人還是招人進門,都為了過日子,過日子跟誰不是過哩。可遇上這道坎,我心里咋過得去?我面子上咋過得去?說到底都怪我老同學。要是他當初給我想一點辦法,讓我老婆不結扎,再給我生一個兒子,我兒子上去就把楊家那狼心狗肺的東西揍成扁扁子了,還用得著我出面。魏跛子說我沒聽明白是咋回事?孟虎娃說讓你羅主任說。
羅列說我老同學說的是老黃歷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我當時在東峪河鄉當計生專干,我老同學已有兩個女孩,老婆被鄉上計劃生育工作隊人喊馬叫地拉到鄉上要給結扎,他翻山越嶺跑到東峪河找我,讓我想辦法把人弄出來,花多少錢都行。我說事情到了這一步就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了,你就認命吧。魏跛子說孟師,這你就不能怪罪羅主任了,人都有私心,都講人情,但必須借助合適的時機。你可能不知道,行政上的事情拾不到手上,私下里咋都好說,一旦拿到手上就再放不下,誰也不敢發話讓放下。孟虎娃說我就是說說而已,我早都認命了,我命中就該沒有男娃。人活一生,不可能把啥事都占全。魏跛子說你這樣想就對了,我和你一樣也是兩個女子。
羅列電話響了,是展鄉長打來的。
羅列說老魏,展鄉長回來了,你陪我老同學再聊一會兒,我去和展鄉長給咱說車和錢的事去。
魏跛子說你放心去。
孟虎娃說老魏,你說你們這些行政干部整天都忙些啥事情?魏跛子說你問我們忙些啥?我不知道忙啥?只知道很忙,用時下流行的話說叫早上雞叫忙到晚上鬼叫,回頭一想還不知道自己在忙些啥事情。孟虎娃說我看是耍閑球的時候多。就說老長嘴上訪這事情吧,其實是你們的工作失誤造成的,又反過來花時間人力千方百計阻止人家上訪,人家上訪走了,你們又得花錢朝回接,這是不是耍閑球,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哩。魏跛子你說的這事咱都管不了,管不了的事情,咱就不說它,咱喝酒。孟虎娃說我看你這個實在人也變成老滑頭了。魏跛子說吃行政這碗飯,不變不行么。孟虎娃說咱說我的事情,這你們能管吧,得抓緊給我處理。魏跛子說抓緊處理,羅主任說了,我們從北京回來就給你找政策依據處理。孟虎娃說得給我抓緊點,天天呼呼計劃生育政策要放開,你們的機構也要撤并,萬一哪天塌火了,羅主任不當主任,我找誰去?魏跛子說你放心,就是計生辦撤并了,計劃生育還有人管。孟虎娃說老魏,你再別學羅列哄死人不償命了,你們和我熟悉都給我處理不了,再遇上生人,我更沒法了。你比羅主任更懂政策,你給我說句實話,我的事情到底有沒有政策能管?魏跛子說我剛才給你說過了,有沒有回來才給你找哩,說不定能找到哩。
羅列吊著臉進了門,嘆著氣說羅書記讓馬上動身去接人,展鄉長說必須按照羅書記的指示辦,馬上動身去北京把人給接回,但鄉上既沒錢還派不出車。魏跛子說那咋動身哩?羅列說沒錢寸步難行,沒辦法動身?魏跛子說這可咋辦?羅列說咋辦?展鄉長讓咱倆想辦法。孟虎娃說你說你們這些人,平日哄老百姓哄慣了,還哄你們自己哩,不如哄鬼去。羅列說這是實情, 老長嘴今年不算到省市縣上訪,光進京上訪了三次,這回是第四次,把鄉上全年的經費花完不說,還欠下幾十萬的外債。最大一次花費是李副書記帶人去北京接人,回來路上和臨縣一個村支書的車相撞,把人家撞骨折了,光給人家治療賠償就花了十幾萬。展鄉長倒是要錢了,縣長也答應給解決一點錢,但遠水解不了近渴。這辦法咋想?從哪想?魏跛子說這一趟下來得多錢?羅列說最少得8000元。車沒有好辦,咱坐班車倒火車去,可錢從哪里想辦法?孟虎娃說你們不是整天搞計劃生育罰款么,拿出來花呀。羅列說超生戶倒是不少,罰不下錢。我的工資都墊支了,鄉上沒錢,給我報不出來。魏跛子說我的工資月月給上大學的女子打,這個月昨天才打過,我只能湊2000元。
羅列瞅著孟虎娃。
孟虎娃說你瞅我干啥?你不是要馬上動身去接人么?多牛呀,過州跨縣,連省上都不尿,直接去北京接人,你走人么,我也走人呀,我等你回來給我處理事情,解決問題。羅列說你把嘴夾緊動動腦子,你說我這會瞅你還能干啥?瞅你長得好看呢,你又不好看,你不知道我這會迫切需要啥?孟虎娃說你需要啥關我球事?鄉政府門口就是信用社,看你能用多少?魏跛子說人家要抵押,羅主任沒啥抵押。羅列說老同學,聽你這話,好像你身上就帶著錢哩,先借給我用一下。孟虎娃說你是學過奇門遁,還是能隔山看見土出氣,咋知道我帶著錢?羅列說你不管我咋知道,你趕緊給我想辦法。孟虎娃說今天早上我出門前,剛好有修房戶給我送了6000元,我后晌給干活的民工發工錢哩。羅列說先借我用一下,我回來報過賬就還你。
孟虎娃掏出錢遞給羅列說,這就是你給我處理的事情?是我尋上門給你解決問題來了。羅列說我回來后就上你家現場處理,你回去還要安慰好嫂子和大女子,我都說了,你女子和我女子一樣,受了這么大的傷害,心里肯定非常痛苦,千萬不敢讓娃想不開,有個三長兩短,那就真成了大事情了。我從北京一回來就上你家去。孟虎娃說讓我咋說你哩?羅列說咋說都行,等我回來你再說也不遲。咱現在都走人,我和老魏還要趕車哩。
坐上車后,魏跛子低聲說羅主任,你老同學咋攤上這號事情?我聽了都氣憤不過。羅列說擱誰頭上都氣憤不過,可不過都得過,世上根本就沒有過不去的事情。人遇上事情過不去,是心里難受,是氣不順,是面子上過不去,其它啥都好過去。羅列說人家孟師傅幫了咱的忙,咱也得幫人家把事情處理好。羅列說咋處理?魏跛子說省《條例》有規定,能處理。我看你給我使眼色,我就順著你的話音說了。你說回來給處理,說明你肯定你有啥高招?羅列說我沒啥高招。我說了,咱不是道德法庭的法官,而是行政干部,有政策了拿政策說事,但政策不是萬能的,處理不出來啥門道還激化矛盾時,可能更需要兜著圈子真心實意的勸說,安慰,消氣,氣消了慢慢就過去了。魏跛子說我看這事情很難讓你老同學過去。羅列說虎娃還正在氣頭上,但也是有一搭沒一搭,他就是尋我說頗煩哩,咱慢慢拖一拖,真心勸一勸,也就過去了。咱們的機構就要撤并了,我才突然明白一個道理,咱們和群眾的關系就剩下政策二字了,群眾找咱辦事,咱冷冰冰地說你的事情要么符合政策,已經上報了,你到上邊查去,要么一句不符合政策把群眾拒之門外,把咱的責任推得一干二凈,而好多失誤恰好就是張口政策閉口政策造成的,搞了大半輩子的行政,我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缺少的東西太多了。
魏跛子說羅主任,我明白是啥了。你讓我想起兩個人?羅列說都是誰?魏跛子說都是不在世的人,一個是長眠在紐約東北部的撒拉納克湖畔的特魯多醫生,他的墓志銘是有時去治愈,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另一位是古希臘的醫學之父希波克拉,他留下的名言說醫生有三大法寶,第一是語言;第二是藥物;第三是手術。他旨在說明醫學是一門人學,抽去醫學的人文性,就拋棄了醫學的本質屬性。羅列說咱要想活得像人家恁高尚恁有境界恐怕只能是夢想了。魏跛子說但人文一點人性一點人情味一點還是能做到的。
羅列說瞇一會吧,到北京去這一路上還不知是爺呀婆呀?魏跛子說我聽你的。
□胡云山,曾用筆名胡濤,陜西文學院第三屆簽約作家,出版小說集《黃牌警告》,散文集《一輪明月》,長篇小說《成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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