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來更覺夏日短

郭華悅

如今，盡管已不再年輕，但小時候經歷過的每一個夏天依舊深深烙在我的腦海里。每次想起，都格外清晰，仿佛就在昨日。

那時候，條件不好。別說空調，哪怕風扇都是極為稀罕的電器。而且，在多數農村地區，都還沒有通電。靠著煤油燈照明的年代，電視和風扇對很多人家來說，幾乎是傳說。

于是，每年到了夏天，唯一的避暑工具就是手中的那把蒲扇。照理說，這樣的苦熬，會令夏天顯得格外漫長。可事實卻恰恰相反，在我的記憶中，那時的夏天總過得特別快。天氣剛有點熱的時候，孩子們就盼望著夏天來，夏天到了，暑假也就開始了。從早到晚，孩子們的笑聲，蕩漾在空氣中，無處不在。

怎能叫人不盼望呢？在那時，夏天可是孩子們最美好的時光。每棟房子里，都是三四戶人家共居。我家附近那巴掌大的地方，不過六七棟房子，就有幾十個孩子，大大小小，無一例外的都喜歡玩兒。

那時，真盼著夏天再長一點，每天的時間再多一點。可越是如此，時間過得就越快。往往在不經意間，暑假就已經接近了尾聲，要開學了，玩的時間自然也少了。孩子們垂頭喪氣，也挽留不住決然而去的夏天。

后來，年屆不惑。日子漸漸好了，蓋了新房子，家里的電器一應俱全，還裝了空調。和以前比起來，這樣的日子可謂云端一般的幸福。可沒想到的是，這么好的條件，夏天卻似乎更難熬了。

從天氣有點熱開始，就天天看著日歷，掰著指頭算日子，盼望著夏天趕緊過去。可熬呀熬，頭上的太陽一天毒過一天，時光的指針卻依舊在七八月慢慢踱著步。這夏日，長長的，一眼望不到頭。早也盼，晚也盼，卻被告知，最熱的時候還沒到呢！開著空調，吹著風扇，只要一望窗外，看著地上被毒辣的太陽蒸出來的塵土，心中的燥熱，是多少臺空調也無法冷卻的。

這夏日，怎么就那么漫長呢？

后來我明白了，是快樂把苦夏縮短了。小時候很苦，還填不飽肚子，可那又有什么關系？我們有大把的笑聲，有不知疲倦的歡樂，還有許多許多能一起玩的伙伴。笑聲里的時光，總是特別短暫。

而后來，生活好了，卻唯獨少了笑聲和歡樂。每個人的心，都深埋在鋼筋水泥的城市中，不輕易展露。那種純粹而無所顧忌的歡樂，與我們漸行漸遠。這樣孤單而又枯燥的生活，把夏日的酷熱，拉得很長很長。

日子看似精彩了，可越來越好的只是物質條件。身處都市，在各種應酬與人情世故中輾轉，漸漸失去了一顆純真的心。而一旦心上蒙塵，眼里看到的只是利益，又怎能體會到發自內心的快樂？沒有了這樣的快樂，這炎炎夏日，就只剩下苦熬，自然就度日如年了。

沒想到的是，到了如今，人生走到了夕陽，反倒重拾了兒時的夏天。

如今的我，日子反倒比前些年悠哉了。退了休，沒有俗事纏身，那些煩人而虛假的應酬盡可以拋之腦后。身邊往來的朋友，沒有了利益糾葛，彼此之間的感情，也如兒時的那些玩伴一樣，純凈而真誠。平日里，下下棋，聊聊天，說說心事，這時光也就如梭般過去了。

而親情上，如今也是一團融洽。多年的老伴兒，彼此之間相互扶持，走過了大半個世紀，已然有著無間的默契，舉手投足之間，便可心領神會。這樣的融洽，哪是年輕夫妻能體會到的？況且，兒女們都孝順懂事。不必像早些年那樣，為了孩子們操心，反倒能收到兒女們反哺的快樂。于是，家里家外，一團和樂，在這樣的快樂中，時光自然過得特別快了。

人到晚年，覺得這夏日又開始短暫起來，是進步，也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