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雪
“綁架!”烏黑冰冷的槍口抵在額頭。我像被洶涌的巨浪拍進水里,又像被繩子緊緊勒住了脖子,胸口壓著巨石一樣無法呼吸,想要驚叫卻叫不出聲來。
“老實點——坐到沙發上!”
我癱倒在沙發上,似乎剛剛從洪水中露出頭或者掙脫了脖子上的繩索,急促而粗重地呼吸著。
“放松點兒,按我說的做,我就不會傷害你。”他坐到對面的沙發里,手中的槍放在了茶幾上,黑乎乎的槍口正對著我。
我稍稍放松了些,得了瘧疾般顫抖起來。
“還認識我吧。沒事的,來——深呼吸幾次就好了。”他笑了笑,從口袋里掏出一盒煙,抽了一支點上。
靈魂逐漸回到了我的身體里。
原來是他!這是報應嗎?來的也太快了吧。
前段時間我還盤算著綁架他,不料今天他居然綁架了我!我其實沒那個膽兒,借我幾個膽兒也不敢玩綁架,我只是做做白日夢罷了。怎么會得到如此報應?
“喝口水,壓壓驚。”他將茶幾上的水杯朝我推推:“你也記恨我爸吧,想報復他嗎?”
我很聽話地喝了幾口水,但不知如何回答他的問題,只能怯怯地看著他。
我怎會不恨你爹呢?恨得牙都癢癢!從十八歲進了公司,辛辛苦苦二十年,整天像是被五花大綁,牛一樣任勞任怨,狗一樣服服帖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倒好,不分青紅皂白一腳把我踢開,真是歹毒!
可這些話我哪兒敢說呀,說了,他還不一槍崩了我?
他擰滅了煙頭,放松地靠在沙發背上:“不要緊張,我知道你恨我爸,恨他開了你是吧?”
我漸漸清醒了,發現他似乎也對他爹不滿,便猶猶豫豫地點頭:“我是恨你爹,不僅僅恨他開了我,更恨他綁了我二十年。”
他聽得饒有興趣,我便繼續試探著:“一到公司,他就讓我干保安,一干就是二十年,啥也沒學下。我早就想到其它崗位干活,學點東西。他死活不讓,說啥有他在,就有我一口飯吃。現在我年齡大了,體力活兒也干不動了,其它的啥也不會,他卻找茬開了我。這可讓我咋活呀!”
“實事求是地說,你落得現在這個下場,也不能全怪我爸。要不是你爸拿你爺爺的事逼我爸,我爸也不至于這么狠心。他曾說過,‘你不仁就別怪我無義,你用道德綁架我,我就用權力綁架你兒子!”他插了一句話。
我騰地一下火就上了頭,忘記了自己的處境:“你爹真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要不是我爺,你們家能有今天?不想幫忙就算了,還說我爹綁架他,放個屁都不帶響兒!”
好多年前,他爺爺被下放到我們村。當時我爺爺是支書,十分照顧城里來的“先生”,很多人想批斗他爺爺,都被我爺爺擋了回去。所以,他爺爺在我們村幾年,什么苦也沒吃過。回城時拉著我爺爺的手,一個勁地感謝:“大哥呀,你就是我的恩人!以后有啥事就來城里找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但是,爺爺到死也沒進過城。
他哈哈大笑:“終于說實話了,看來我沒綁錯人。”
我“噗通”一聲,又掉進了冰窟窿,恐懼和驚慌冰水一樣再次冷冷地淹沒了我。
“我今天綁架你,就是想讓你綁架我。”他看著我的眼睛,非常認真。
我腦子有些懵:“能讓我抽支煙嗎?”
他抽出兩支,自己點上一支,扔給我一支:“別怕,我真的是找你來綁架我的。”
他繞來繞去的突兀話語讓我思緒混亂如麻,我似乎抓住了點兒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沒抓住。如同置身于巨大迷宮之中,到處是機會之門,就是不知道哪扇門后才是出去的路。
“我就是想報復他。他綁架了我二十幾年,我也要讓他嘗嘗被綁架的滋味。”
我疑惑地看著他。又是綁架,怎么這么亂?難道今天遇到鬼了?
“小時候我想學跆拳道,他逼著我學鋼琴;后來我想踢足球,他逼著我玩網球;大學時我想學文學,他逼著我學經管;現在我想娶婉兒,他卻逼著我和曼莎結婚……”他的臉上漸漸浮現出猙獰:“二十多年了,他總是說為了我好,以愛的名義剝奪了我的興趣愛好,我的快樂,我的愛!他用愛綁架了我,還說愛我!那好,既然愛我,我就把自己變成繩子來綁架他!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愛我還是愛他的錢、地位和面子!”
我雜亂無章的思緒,慢慢理出了清晰的主線條:“你是想讓我綁了你,要挾你爹?”
“是!你不想報復他嗎?綁了我,不管你提什么條件,他都會答應的。我的計劃是這樣的。你假裝綁架了我,向他要一筆錢,我們分了。你報了仇,我有了錢后干什么事就不必看他的臉色了……”
我沒想到劇情會如此狗血,望著他扭曲的臉,恐懼也隨著口中吐出的煙霧逐漸消散:“我答應你,但假戲也得真做啊,我該怎么做,才能讓你爹相信?”
他拿起茶幾上的槍扔到我懷里:“拿著這把槍頂在我頭上,照張相給他發過去。”
我拿起了槍,然后撥通了他爹的電話。
我冷冷地說:“你兒子在我這兒,他說他很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