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架

王偉鋒

大滿和小滿到底還是打起來了。

劍拔弩張。隱隱的，老趙頭甚至聞到，空氣中有股濃烈的硝煙味道。

老趙頭本來是以旁觀者的身份，饒有興致地看熱鬧呢，既然打起來了，他就不好再袖手旁觀。他不能不管，也不得不管，他要是不管，周圍沒有其他人，就這么任由大滿和小滿掄錘砸拳地打下去，非得兩敗俱傷不可。萬一傷著誰了，老趙頭覺得，自己一張老臉，可就沒地方擱了。

老趙頭拿起身邊的杯子，喝了一小口香噴噴的茉莉花茶，他咳嗽幾下，清了清嗓子，先是指著大滿說，大滿，俗話說，想要好，大讓小，你咋就不知道讓讓小滿呢？你是當哥的，總該有個當哥的樣子不是？

大滿聽是聽了，但好像并沒有聽進去的意思，仍是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

老趙頭咂咂嘴，轉而去勸小滿，小滿呀小滿，讓我說你什么好呢？你是弟，大滿是哥，按理說，弟應該尊重哥才是。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做人要懂得禮數，你也要有個當弟弟的樣子，你說是不是？

小滿聽了，好像也沒有聽進去的意思，還那么張牙舞爪地對著大滿。

老趙頭于是再勸大滿，你還是當哥的呢，你忘啦，有一回，你急得團團轉，找不到吃的，還不是人家小滿勻給了你一塊面包！

一碗水得端平，老趙頭又苦口婆心地勸小滿，你想想，小滿，那天你搬運糧食，怎么也搬不動，要不是大滿幫忙，你還不知道要搬到什么時候呢！你要是不知道個進退，以后還怎么好意思讓大滿幫你忙？

老趙頭勸了大滿，又勸小滿，忙得不亦樂乎，口干舌燥的，但好像收效甚微，兩邊都不理他的茬兒。

看來，這些道理太淺顯了，得來點兒深刻的，還是痛說革命家史吧。老趙頭審時度勢，覺得應該加重語氣，內容上也不能干巴巴的了。

大滿，你忘啦，老趙頭提高聲音說，那年你參加高考，頭一場開考就病了，發高燒，還非要掙扎著參加考試，是誰把你背進考場的？是小滿啊，你一百多斤重，小滿還不到一百斤，把你背進考場后，小滿靠著墻角就累癱了。

還有你，小滿，高二那年暑假，你吃野蘑菇食物中毒，上吐下瀉的，幾十里的山路呢，大滿硬是拉著架子車，飛跑著把你送進了縣醫院。想想都后怕，醫生說，晚來一會兒，命都難保啊！

老趙頭說著，鼻子一酸，眼淚直打轉轉。這倆小東西，居然還是無動于衷。

吃過中飯出門的時候，老趙頭把杯子灌得滿滿的，這會兒說話一多，就口渴，不知不覺間，一大杯茉莉花茶下了肚。但是，任他費盡口舌，反過來倒過去，道理講了一籮筐，大滿和小滿，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

老趙頭生氣了。日已偏西，他不想就這么沒完沒了地勸下去。當然，當務之急，他得回去上一趟廁所了。不多說了，也沒人聽，都嫌老人煩，嫌我嘮叨，你們還是各自退讓一步吧。

老趙頭說著，捏起大滿朝后輕輕一放，又捏起小滿輕輕朝后一放。

剛才還虎視眈眈的兩只螞蟻，頓時手足無措的樣子，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愣怔片刻之后，丟下那條原本打算搶回去美餐一頓的毛毛蟲，各自抱頭鼠竄。

老趙頭搖搖頭，老咯。又心滿意足地笑了，這個下午，總算過去了。

明天呢？老趙頭想，明兒個，也不知道，大滿和小滿還來不來了。干脆，明天給它倆帶點吃的吧，省得它們老是干仗。自己房間里堆的，全是吃的。就這，大滿和他媳婦，小滿和他媳婦，孫子孫女，總還惦記著往家里寄送各種食品呢，什么巧克力啦，火腿腸啦，香菇餅干啦，連床底下都快塞滿了。我一個孤老頭子，吃得了那么多嗎！

只是，帶點兒什么好呢？老趙頭又犯嘀咕了。

老趙頭邊走邊琢磨。夕陽下，是一抹孤絕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