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文學性”的“內(nèi)在批評”

梁楚楚

摘 要：巴赫金在《文藝學中的形式方法》中指出了俄國形式主義理論的諸多缺陷，對它的“文學性”進行了“內(nèi)在批評”，并在此基礎上拓展了自己文藝觀念。本文主要總結(jié)巴赫金對形式主義總的批評態(tài)度、方法，并重點分析他對陌生化理論的“內(nèi)在批評”，進而探討他對形式主義在“文學性”上的超越。

關鍵詞：巴赫金；形式主義；“文學性”；“內(nèi)在批評”；陌生化理論

巴赫金作為20世紀影響深遠的蘇聯(lián)文藝理論家，對20世紀初的俄國形式主義文藝觀進行了深刻的批判性的繼承與超越。這些批評思想集中表現(xiàn)在他的著作《文藝學中的形式方法》中。在書中，巴赫金一方面指出了俄國形式主義理論的諸多缺陷，另一方面總結(jié)了俄國形式主義的理論貢獻，在俄國形式主義身上尋找到了拓展自己文藝觀念的基點，對俄國形式主義理論主張的“文學性”進行了“內(nèi)在批評”，將其引向了更深的層次。“內(nèi)在批評”指巴赫金對形式主義中的陌生化理論、詩歌語言等基本主張的具體分析與研究，本文認為這正是“文學性”批評的核心所在。

1 對形式主義總的批評態(tài)度和方法

巴赫金對形式主義的批評態(tài)度與傳統(tǒng)的經(jīng)院學派、馬克思主義文藝學派都不一樣。他的批評態(tài)度是從馬克思主義和形式主義的對比中分析得來。他辯證對待雙方觀點，并在二者之間尋求真正的對話和交流。在《文藝學中的形式方法》的第二章“文藝學的主要任務”中，巴赫金提到“對形式主義的批評應該、也能夠成為正面意義的‘內(nèi)在批評”，“文藝學研究對象——具有獨特性的文學本身，應該取代和清除與文學及其獨特性不相符的形式主義的論述”。[1]這便是巴赫金對形式主義總的批評態(tài)度和立場，這一態(tài)度貫穿了他后面對形式主義的所有批評。

巴赫金的這種批評態(tài)度是通過馬克思主義文藝觀和形式主義的對立分析得來。他認為馬克思主義文藝觀與形式主義的相遇特別重要和富有成效，因為二者在特性鑒定問題的基礎上發(fā)生了沖突，形式主義一貫徹底地捍衛(wèi)藝術結(jié)構本身的非社會性，他們把自己的詩學建構成一個徹底的非社會詩學，而馬克思主義文藝觀把文藝作為一種特殊的意識形態(tài)，本身有強烈的社會性，這促使了巴赫金必須選擇站在一方的角度對文學特性、內(nèi)容與形式等重點問題進行探究。但他作出了另類的選擇——從形式主義的角度對“文學性”進行“內(nèi)在批評”。

在批評方法上，巴赫金選取了獨特的方法來對形式主義進行批評，例如將歐洲的形式主義與俄國形式主義進行了比較，從而更清楚地襯托出俄國形式主義的特點。與一味突出結(jié)構作用的俄國形式主義不同，歐洲形式主義對藝術結(jié)構中所有成分包含的思想意義的重要性都予以充分的評價。“為了與實證主義抗衡，它極力強調(diào)藝術結(jié)構的每一成分都具有深刻而又豐富的意義負載”。[1]形式與內(nèi)容的原則性矛盾在歐洲形式主義的理解中是不存在的。在這一點上，俄國形式主義與歐洲形式主義有極大的差別。俄國形式主義者以一種虛假的推測為出發(fā)點，而這一推測認為“作品的某一成分是靠犧牲思想意義的代價來獲得結(jié)構意義的”。[1]相比下來，巴赫金認為俄國形式主義的這種做法是“小家子氣”，它所采用的術語本身在某種程度上缺乏開闊的科學取向，帶有一種小團體的行話色彩。這也妨礙了它與西歐藝術學和文藝學的其他流派和思潮進行廣泛、明確的相互取向。

2 對陌生化理論的“內(nèi)在批評”

陌生化理論是形式主義重要的基本主張，但巴赫金在《文藝學中的形式方法》中沒有對形式主義的陌生化理論進行直接而系統(tǒng)的分析，他對陌生化理論的批評是間接地反映或滲透在他對形式與內(nèi)容、材料與技巧的分析當中。因此，本文嘗試從《文藝學中的形式方法》中將巴赫金對陌生化理論的“內(nèi)在批評”提取出來和進行集中分析，以此來探討巴赫金對形式本質(zhì)論的看法。

盡管陌生化理論可適用于很多文學作品的分析，但是仍受到巴赫金的批評。巴赫金認為“與其說形式主義者從語言中發(fā)現(xiàn)了新東西，倒不如說他們是在揭露和清除舊的東西”，“形式主義者在這一時期所制定的基本概念——無意義的語言、陌生化、技巧、材料——直至最終都滲透著這種虛無主義的否定傾向”。[1]筆者認為巴赫金所說的虛無主義的否定傾向主要指形式主義把語言從象征主義中脫離出來，將內(nèi)容與形式割離開來。巴赫金接著分析陌生化中的否定因素。他的主要觀點是認為陌生化破舊卻無立新，他分析道“在對陌生化概念進行最初的確定時，他們所強調(diào)的完全不是用新的、積極的結(jié)構意義來豐富語言，而恰恰相反，只強調(diào)清除舊的東西。這樣，既喪失了原有的意義，又沒有表現(xiàn)出語言及其所有標志的客體的獨特新意”。[1]還有，巴赫金認為陌生化“只涉及外部的重新組合、位置的重新排列，而一切內(nèi)容、本質(zhì)的東西被假定為事先已經(jīng)存在”。[1]筆者認為巴赫金在此也是把陌生化看作一種藝術手法，不管它發(fā)生在語言還是結(jié)構的層次上，它都是為文學性的產(chǎn)生服務的。如果從更長遠和更廣泛的角度來講，陌生化的意義還不止于此。從某種意義上說，它能夠說明文藝自身發(fā)展的規(guī)律，代表一種文藝史觀。

筆者認為，巴赫金在引用托爾斯泰作品的例子來批評陌生化，有值得商榷之處。巴赫金認為什克洛夫斯基對托爾斯泰的《量布人》中運用技巧的理解從根本上是錯誤的。他分析說：“可陌生化的事物并不是為其自身而被陌生化，不是為了感知它而陌生化、‘為了使石頭更像石頭，而是為了另一種‘事物，為了道德價值。這種道德價值在這一背景中作為觀念意義可以得到更為有力和明確的表現(xiàn)。”[1]筆者認為，巴赫金不應該完全否定“為了感知而被陌生化”。運用陌生化的直接目的是為了感知，最終目的是為了顯示道德價值和思想意義，二者并不矛盾，不能完全忽視了“為了被感知”這一直接目的。

巴赫金由于沒有像對詩歌語言一樣對陌生化理論進行系統(tǒng)批評，因而對它的局限的認識仍不夠充分，如他沒有認識到陌生化技巧會有時效期。舉一個簡單的例子，曾有人指出，好萊塢巨片《泰坦尼克號》使用的是非常傳統(tǒng)的敘事方式——倒敘，故事是通過露絲太太的大段回憶展開的，由于現(xiàn)在的年輕人習慣了當代電影一味追求新奇的表現(xiàn)手法，而對幾十年前的傳統(tǒng)手法并不了解，所以“倒敘”倒使他們有耳目一新的感覺。這說明了早期形式主義的局限：“任何陌生技法都有一定的時效期，終究會變得‘機械化，被讀者所厭倦。”[2]這個局限是巴赫金沒有意識到的。

3 對形式主義在“文學性”上的超越

俄國形式主義者鮮明地提出了“文學性”的概念，并以此作為文學研究的終極目標。這一觀念受到其他諸多理論觀念的挑戰(zhàn)。巴赫金便是在形式主義的土壤上進行反撥和拓展其理論的代表。他通過與形式主義者的“批評的對話”，達到了對作品“文學性”更深刻的揭示，這便是他對形式主義的超越與創(chuàng)新。

巴赫金對形式主義的超越主要體現(xiàn)在他對“文學性”概念的拓展。“文學性”和“陌生化”一樣，是形式主義的兩大核心概念之一。形式主義者主張把研究的注意力集中在文學的本體，即文學作品本身上面，著重探討文學自身的特點和規(guī)律。這種看法集中表現(xiàn)在雅各布森這樣一段話中：“文學研究的主題不是籠統(tǒng)的文學，而是‘文學性，即使一部作品成為文學作品的東西。”[3]巴赫金認為，形式主義者在追尋文學作品的“文學性”的過程中，只知技巧的、語言的現(xiàn)實，而忽視了本應得到更多關注的藝術作品的“審美的現(xiàn)實”。因此，他把對“文學性”的論證置于對作品“審美的現(xiàn)實”的考察之中。在這里，巴赫金引入了一種重要概念——審美客體。巴赫金運用這一概念是想超越“形式與內(nèi)容”或“材料與手法”的框架。

巴赫金在這方面的超越與探索也體現(xiàn)在他的文章《語言藝術創(chuàng)作中的內(nèi)容、材料和形式問題》中。例如，他對形式的問題進行了深刻分析。他認為應該從兩個方面理解和研究形式：“第一，從純審美客體內(nèi)部，作為結(jié)構形式，它以內(nèi)容（可能的事件）為價值目標，與內(nèi)容相關；第二，從作品的布局整體內(nèi)部，這是對形式技術的研究。”[4]巴赫金的這一分法比較清晰，不含糊。

巴赫金充分借鑒、吸取了形式主義的精髓，從而超越形式主義，形成自己獨特的文藝觀。他論拉伯雷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兩部著作便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點。例如，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中，他克服了以往研究中“忽視藝術形式的獨特性”、卻在從小說中截取出來的所謂內(nèi)容中去尋找創(chuàng)作特點的缺憾，并對陀氏作品藝術視角、體裁特點、情節(jié)布局、語言類型等的深刻解析，從中發(fā)掘出這些“藝術形式”本身所具有的獨特的思想。[5]巴赫金對“文學性”的深刻把握也許能真正實現(xiàn)俄國形式主義所期望達到的目標。

4 結(jié)語

巴赫金對形式主義的批判，是真正的關于“文學性”的“內(nèi)在批評”，他在肯定形式主義關于“文學性”的基本觀點的前提下，深刻分析和批評它的缺陷，并創(chuàng)造性地提出了自己的在“形式與內(nèi)容”“詩歌語言”“文學史”等方面的觀點，從而形成了對形式主義的超越。

盡管巴赫金的對話還存在很多缺陷，但是他的方法和他的成果一樣重要。他的學術立場和研究方法對我們現(xiàn)在的學術研究具有重要的借鑒價值和啟示意義。

參考文獻：

[1] 巴赫金（蘇）.文藝學中的形式方法[M] .鄧勇，陳松巖，譯.中國文聯(lián)出版公司，1992：54，68-69，87-88，142.

[2] 朱剛.二十世紀西方文論[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11.

[3] 錢佼汝.“文學性”和“陌生化”——俄國形式主義早期的兩大理論支柱[J].外國文學評論，1989（1）.

[4] 巴赫金.語言藝術創(chuàng)作中的內(nèi)容、材料與形式問題[A].巴赫金全集·哲學美學[C].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301.

[5] 董曉.超越形式主義的“文學性”——試析巴赫金對俄國形式主義的批判[J].國外文學（季刊），2000（2）.

[6] 王先霈，王又平.文學理論批評術語匯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