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丹丹
內容摘要:作為當代文壇備受矚目的作家之一,閻連科的小說創作一方面受其自身的生活閱歷和心理體驗,另一方面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弗洛伊德理論基礎上的人類本能和經驗遺存的影響。他少年時的三個崇拜:城市崇拜、權力崇拜、生命崇拜,是個人無意識和集體無意識結合與互異的結果,通過摘取主要作品進行文本細讀,將使其創作時的心理動因得到更加完整與深刻的展現。
關鍵詞:權力崇拜 生命崇拜 個人無意識 集體無意識
近年來,閻連科以其個性鮮明的極端化寫作風格備受當代文壇的關注。他的創作一方面受自身生活閱歷和心理體驗影響,表現出明顯的個人無意識,另一方面也受人類本能和經驗遺存影響而表現出明顯的集體無意識。此處所謂“無意識”理論,是精神分析學創始人弗洛伊德在1912年發表的《關于精神分析中的無意識》一書中提出的重要概念。弗洛伊德認為,“無論何種心理過程,我們若由其產生的影響而不得不假定其存在,但同時又無從直接感知,我們稱此種心理歷程為‘無意識的”[1]55。在他看來,作家由于受自身以及現實條件束縛而得不到滿足的愿望被壓抑進入無意識,從而形成作家進行文學創作的不可遏制的潛動力。榮格將進一步擴大弗洛伊德無意識理論的內涵,提出了“集體無意識”的概念:“或多或少屬于表層的無意識含有個人特性,我把它稱之為‘個人無意識,但這種個人無意識有賴于更深的一層,他并非來源于個人經驗,并非從后天而獲得,而是先天的存在的。我把更深的一層定名為‘集體無意識。選擇‘集體一詞是因為這部分無意識不是個別的,而是普遍的。”[2]275榮格認為,集體無意識是驅動文學藝術創造的原始力量。雖然弗洛伊德的“無意識”和榮格的“集體無意識”在對文藝本質的認識上有所差異,但這并不是說這兩種心理分析方法是完全矛盾沖突的,二者的結合與互異可以共同影響一個作家的文學創作。
閻連科少年時期有三個崇拜,即對城市的崇拜、對權力的崇拜、對生命的崇拜,這三個崇拜對他的寫作和生命歷程有著重要影響。以他的三個崇拜為切入點,用精神分析批評中的個人無意識和集體無意識理論來觀照他特殊的生活經歷,進而可以探究出他文學創作的心理動因。
一.苦難基調的奠定與“城市崇拜”
弗洛伊德認為,一個人童年初期的生命體驗與記憶具有毋庸置疑的重要性。對于作家而言,痛苦的童年體驗可能成為他們創作的潛在動因。閻連科童年和少年時期的饑餓貧窮讓他產生了對城市的無意識崇拜心理,同時形成了他始終表現鄉村底層人民苦難生活的創作基調。
閻連科出生在河南省一個貧苦農民家里,高二期間因家庭困難被迫輟學并外出打工,自幼饑餓貧窮的鄉村生活經歷成為他生命中抹不去的缺失性體驗。農村的貧困讓他對城市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向往,而讓閻連科感受到強烈的城鄉差別進而產生對城市的崇拜心理的是童年至少年時期的三段經歷:一是上小學二年級時和一個城市小女孩同桌。閻連科決心從學習成績上縮小兩人的城鄉差別,最終在其中考試中還是以一分之差落后。二是村里從城市來的一個男知青強奸了村里的一個女孩未受到任何懲罰,而一個農民企圖強奸女知青未遂卻被槍斃。三是第一次去洛陽時,洛陽城里干凈的馬路、聳立的高樓、明亮的燈光等等與鄉村形成強烈的反差,讓閻連科對城市崇拜的感覺第一次來得那么真切。對童年和少年時期饑餓貧窮的深切體驗和來自城鄉差距的自卑情結,讓閻連科拼命地想要逃離土地并最終通過寫作真正走進了城市。
西方文論中有“文學乃痛苦使然”的思想。“一個幸福的人從來不會去幻想,只有那些愿望難以滿足的人才會去幻想。”[3]45對于閻連科而言,早期的缺失帶給他痛苦,而強烈的痛苦推動著他的創作。在他的小說《情感獄》中,我們可以感受到濃烈的自傳色彩。《情感獄》真實地記錄了瑤溝人貧困的生存狀態和為擺脫苦難命運的艱難抗爭。作品講述了主人公連科從少年到青年上學、當村干部、當工人、參軍的曲折奮斗歷程,里面很多情節都帶有作者本人的影子。閻連科的二姐曾主動把讀高中的機會讓給弟弟,《情感獄》中連科的二姐為了能讓連科繼續讀書,不僅主動做出讓步,還不惜跪求全村人伸出援手甚至通過結婚換來彩禮錢供弟弟上學。閻連科讀高二期間因家庭困難被迫輟學,遠離家鄉到數百里外的新鄉水泥廠打工,《情感獄》中的連科也去了洛陽打工,并且二者最終都通過參軍逃離土地。“對于一般人來說,早期所經歷的許許多多事件和體驗,他只是偶爾回憶一下而已。但對于文學藝術家來說,這些經歷都是他最有個性最有價值的‘不動產,它們會保持一生,并并且在作家從事主觀創造性活動便執拗地流淌和復呈出來。”[4]79對于閻連科來說,他自身童年和少年時期的創傷性體驗正是他在小說創作過程中創作動機和素材的源泉。
更難能可貴的是,閻連科也從個體性的缺失中感受到了整個社會的缺失。他不僅將自身早期的缺失性體驗在文本中加以表現,而且將這種情感體驗的范圍擴大到整個底層農民的苦難生活上。例如他在很多作品中都極力表現物質貧乏的鄉村生活,《情感獄》中瑤溝人靠政府下撥的返銷糧艱難地維持生計,但就是這數量有限的返銷糧都常常不能如數發放,導致村里人時常面臨餓死的危險。《年月日》中千年古旱讓莊家無法成活,村民們被迫外出逃荒,最后發生了先爺為保住最后一棵玉蜀黍而不惜犧牲生命的悲劇。在閻連科的作品中,既有他自身苦難生活記憶所積淀形成的個人無意識的流露,又有他將這種個人無意識演變為對整個社會底層苦難的深切關注的升華。
二.批判鋒芒的顯露與“權力崇拜”
英國著名思想家羅素認為,在人類無限的欲望中,居首位的是權力欲和榮譽欲,而且人們對權力的欲望是無止境的。權力私有制在中國延續了幾千年,即使現在權力所有制的性質發生了轉變,那種在絕對權力控制下形成的價值觀念或心理習慣卻并未完全消失。所以,閻連科對權力的崇拜與其說是一種個人無意識,其實更準確地說是中國鄉村社會的一種集體無意識。
閻連科曾在接受訪談時回憶自己上學時的經歷,他們家一日三餐吃的都是地瓜粉地瓜葉地瓜面,但每天路過村長家都會看到村長家的女兒嚼著白饅頭。村長是他當時見到的最有權力的人,對于生活在一個貧困而又無權無勢的家庭里的他來說,當一名村長是他當時最大的愿望。第一次退伍后,母親極力支持閻連科留在村里當個村干部,后來重返部隊還是因為哥哥的堅持。權力不僅意味著物質利益的獲得,也能讓人在實現自我價值中獲得內心的愉悅。從需求層次理論來講,人在滿足了一種需求之后就會產生更高層次的需求。對于生活在鄉村底層的農民來說,他們一方面受到權力的壓榨,一方面又可能因為無法抗拒利益的誘惑而主動與權力合作。他們對權力的崇拜來源于他們長期處于其中的被權力主宰的苦難處境,向權力妥協似乎成了他們在苦難中掙扎求生的有力武器。所以,要求提高自己社會地位的農民實際上都或多或少有一種權力情結,對權力的崇拜是隱藏在鄉村社會政治結構中的一種集體無意識,從小生活在鄉村的最底層的閻連科也不例外。總體來看,他對鄉村權力的書寫飽含著他對底層農民的同情和關懷,同時又顯露銳利的批判鋒芒。
《日光流年》中司馬藍從小的夢想就是當村長,他承諾藍四十當上村長就娶她,讓藍四十編造藍百歲讓他當村長的遺言,成功當上村長后卻又違背諾言與有權有勢的杜家聯姻,最后他在40歲生日那天死去,而他一心修建的靈隱渠也在那天通水了,只可惜引來的是污濁的渾水。《兩程故里》中本已是村中首富的程天青為當選村長和程天民明爭暗斗,其目的只是在獲得權力之后把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地刻進族廟,最后被程天民玩弄于鼓掌之中還失去了自己心愛的人。《金蓮,你好》中老二將嫂子金蓮當作自己攀爬權力階梯的工具,在金蓮犧牲自己的身體讓劉街村成功改鎮后,已成為派出所所長的老二竟然提出了花一萬元買金蓮身體的無恥要求,金蓮終于意識到自己只不過是男性追逐權力過程中的犧牲品。《黑豬毛白豬毛》中吳家鎮鎮長撞死人之后村民們爭前恐后地下跪乞求替鎮長頂罪,而死者的父母竟然只是選擇讓鎮長認死者的弟弟做干兒子作為補償。在這讓人難以想象的諷刺背后,我們看到的是權力的威力和底層人對于權力的崇拜與妥協。榮格曾說:“作為藝術家他卻是更高意義上的人即‘集體的人,是一個負荷并造就人類無意識精神生活的人。”[5]140作為鄉村社會中的一員,閻連科將鄉村人們追求權力的種種正當或不正當的行為具體而實在地描寫出來,深刻反映著人們崇拜權力的集體無意識。
三.病殘敘事的形成與“生命崇拜”
在弗洛伊德看來,作家、藝術家的創作動因和本源就是“性欲的沖動”。其實,對一個作家創作中的深層動力和無意識領域的探討應該是多方面的,比如生的本能、死的本能、攻擊本能和自卑情結等等。如果說兒時饑餓貧窮的生活體驗是奠定閻連科小說作品“苦難”主題的基礎,那么對生命的本能渴望就是他小說作品中“病殘主題”形成的深層動因。
閻連科對生命的崇拜來源于他自己的生活體驗所帶來的心理痛苦和生命憂慮:一是對少年時全家為給大姐治病到處求醫問藥的辛酸記憶。閻連科高二輟學之后到新鄉水泥廠打工,將掙得的大部分工錢寄回家去償還為大姐看病所欠下的債務,這段經歷在《瑤溝的日頭》有所體現,小說中連科為了減輕家里的經濟負擔,全力給大姐治病,放棄求學之路去往外地打工。二是閻連科對積勞成疾的父親因家里無力承擔昂貴醫藥費而離世的愧疚,這在他的長篇散文《我與父輩》中展露無遺;三是自己在創作過程中遭受疾病重創的經歷。長年累月的寫作讓他的健康每況愈下,但他還是堅持寫作。閻連科的《日光流年》就是在他飽受病痛折磨的情況下完成的,他對生命的意義和命運的抗爭也就有了更深刻的體悟。所以,閻連科對生命的崇拜其實更多地表現在對健康的崇拜與渴求以及對死亡的懼怕與抗爭上。
或許是因為自身對生命的獨特體驗,閻連科不止一次地在他的作品中描寫備受煎熬的病殘生命和與病魔的艱難抗爭。《耙耬天歌》中尤四婆在丈夫自殺的情況下竭盡全力撫養四個癡傻兒女,最后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腦髓和骨頭治好他們。《受活》中受活莊里絕大多數都是聾、啞、盲、瘸的殘疾人,他們憑借自己所練就的生存技能組成“絕術團”巡回演出并受到城里人極大的歡迎。《丁莊夢》中的丁莊人通過賣血發家致富,最終卻陷入艾滋病的噩夢,但他們在臨死前都還盡力去完成著自己的心愿。我們從閻連科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他將人們被疾病纏身的厄運和不屈不撓的抗爭表現得淋漓盡致,或許人們抗擊病魔的結果是失敗的,但不屈不撓的抗爭精神卻閃爍著璀璨的生命之光。從某種程度上說,正是閻連科自己追求健康生命的渴望以及與疾病抗爭的過程促使了他作品中病殘敘事的形成。
作為一位勇于介入現實、直面人生的文壇“異數”,閻連科的小說創作既融入了他自身的獨特生命體驗,又深切表現出底層鄉民的生存真相,創作中的個人無意識和集體無意識共同促成了其作品中三大心理動因的構成。也許隨著時代的變化和自身閱歷的漸次豐富,“三個崇拜”在作者創作潛意識中的輕重緩急已發生悄然轉移,但這三大心理動因對他創作之路的日臻成熟依然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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