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與危險

Will Roberts

混亂，神秘，但卻引人注目的鮑勃·卡洛斯·克拉克有著極大的影響力。今年是他去世后的第十年，我們一起來回顧在他糟糕的生活背后的真實，以及他驚艷的肖像作品。

鮑勃·卡洛斯·克拉克在2006年堅決地自殺了。熟知他的人都清楚他有自暴自棄的情緒和自傷的傾向，所以人們并沒有因為他的死而多么震驚。55歲的他就這樣走了，不僅終止了他的職業生涯，也熄滅了他無限的潛力，他甚至與廣告攝影大師赫爾穆特·牛頓（Helmut Newton）不分高下。

他的第二任妻子林賽（Lindsey），也是他女兒斯嘉麗（Scarlett）的母親，回憶了他是如何把危險和激情帶入他所做的一切。比如說有一次，他想要一輛敞篷車但又買不起，他就用電鋸把他那輛大眾甲殼蟲直接給鋸了。她回憶道：“他在車里做了一個木頭架子以加固車體，還加了一扇鷗翼門，這樣我們就可以把這輛車開上路了。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辦事根本不動腦子！”

當他拿起相機，就更有得說了。他是一位細致的藝術家，在數碼時代之前，他會花費大量的時間來處理照片，而且他對印刷有強迫癥，因為他曾在倫敦印刷學院（London College of Printing，倫敦傳媒學院前身）學習，之后又在皇家藝術學院（Royal College of Art）拿到了攝影專業的碩士文憑。林賽和克拉克相遇的時候，當時她是一位模特。在她倫敦的家中，依然能找到一間充滿各種照片的屋子。他會自己動手配置一些化學藥品以得到出色的效果，為他的照片里增加不同元素，就像大廚在精心準備一桌豐盛的菜肴。

“哪張最好？”他會問。林賽會選一張照片出來，經常是克拉克印的第一張。“他立刻就明白了，但他總相信之后一定會有更好的，所以他會印20多甚至30多張。他絕對是一個完美主義者。有時候他會對我說，‘我這輩子的每一張照片絕對都選錯了！我看著他說，‘好吧，但我們也不能再重印吧。”林賽這樣回憶道。

他們的婚姻處于一種陰陽平衡的狀態。林賽喜歡他高深莫測的天賦，作為回報，在克拉克狂躁的人生中，她一直表現出一種沉穩的狀態。他從不關心錢的事，有時候會在半夜醒來問林賽他們是否有足夠的錢，有時候林賽也會接到餐廳的電話，說克拉克沒有結賬就走了。“他會忘記錢的事，因為他并不在意有沒有錢，而且他很健忘！”

克拉克是一個非常混亂的人，他經常挑戰林賽對于耐心的底線。“我曾經說過，嫁給他就像把一塊滾燙的煤球攥在手心里。痛苦是真的，但所散發出的光芒是燦爛的，讓你很難割舍。”她說道。

他們的第一次碰面是十分“專業”的：一位模特和一名攝影師之間的碰面。所以他是如何充分利用他的被攝對象的？“他一定是有一種天生的能力，在自己、相機和模特之間似乎發生了什么。”林賽說，“他對于拍誰并沒有所謂，但他總能抓到他們最棒的那一瞬。他有一種強烈的幽默感，能夠與人相處的很好，無論他們是否出名，這不重要。”

許多克拉克的照片都極具性沖動，這些照片都在用一種挑逗情緒的方式拍攝，讓視覺變成荷爾蒙。他曾經寫道：“情欲需要幻想。”——這是一種利用攝影師、相機和被攝對象之間的相互作用來激發情欲的手段。

“人們經常揣測他和他所有拍攝過的模特都滾過床單，但我們從不為他辯駁，因為這樣更刺激。”林賽說，“我曾經開玩笑說，‘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在你和模特睡覺之前先把照片拍了吧，否則你一輩子都拍不出那樣的照片了，我曾聽到過有人說鮑勃的照片是色情照片，我也記得他對人們的這種看法十分恐懼。”

當然，他也拍攝男人。他和大廚馬克·皮埃爾·懷特（Marco Pierre White）的關系極好，他倆在懷特的美食回憶錄《白熱》（White Heat）中合作過。他在懷特的廚房里進行了拍攝并獲得了巨大的成功，是公認的把廚師變為性感偶像的首次嘗試。

“他非常完美，”懷特說，“我在他去世之前，和他走得很近，我十分懷念他。他是個完美主義者，也是個聰明人，他是我這輩子見過最不可思議的人。”

懷特解釋道，克拉克對唐·麥凱林（Don McCullin）的作品十分感興趣，這也使得他走進了我的廚房。“他看到我在哈維餐廳（Harveys）廚房就像戰場一樣——他對廚房里的速度和制度非常著迷。”

在《白熱》一書中，懷特拿著一把大號菜刀的照片，和一張叼著煙的照片，是最具標志性的照片。他覺得這些照片改變了人們對專業廚房的認知。“這本書抓住了中產階級的激情。在此之前，你只能看到在廚房里工作的藍領。”

所以克拉克有責任把廚師轉換成性感偶像嗎？“其實你并不能把一個又胖又丑的廚師變成性感偶像。”懷特開玩笑說，“確實有所幫助，那時候我還很年輕也很瘦。克拉克確實為改變人們如何看待廚師做出了貢獻。”

總的來說，克拉克更傾向于拍攝女性。模特公司會不斷給他提供男性模特，但他會以“他喜歡拍女人”的理由拒絕。“他對于拍攝女人十分專業，”林賽說。“他一直對女人都非常敬畏，但相機給了他勇氣，這個勇氣十分重要。”

但很可惜的是，實際上克拉克的情色照片并沒有給他帶來多少事業上的成功。他曾表示，那時候男性的裸體照片賣得很好，情色女性照片反而并不吃香。他覺得，總體來說那些同性戀們更有錢，會更愿意花大把的錢去買裸男的照片，但對于直男來說，用“藝術價值”這種說法來向妻子解釋那些極具性挑逗的裸女照片確實有點困難。

這就意味著克拉克不得不把他的熱情擴展到商業攝影領域。“如果他有很多商業攝影的工作，他就會抱怨沒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但要是讓他放下商業的工作，他同樣會因此而抱怨。”林賽說。

他的作品始終是在拍攝美女——他每天花費大量時間研究年輕女性和性感的曲線，以及少女和女人之間的變化。隨著他逐漸變老，成熟變為他的主要話題。甚至在1976年，26歲的克拉克遇上了23歲的林賽，他都曾表達過他對于衰老的恐慌。那時候，他對他未來的妻子建議說，應該每天都用同樣的方法拍一張兩人的裸照。等到有一天他倆都覺得他們的身體看起來老了，就應該制定一個自殺計劃，并最終自我了結。

或許他并沒有很認真，但透過兩人之間的關系，克拉克對于他的妻子總是感到很不安，他的創作也日具挑戰。“他經常有一種恐懼感和失敗感，”林賽說。“和他一起生活變得很難，因為他有非常黑暗的一面——他總是在打擊自己，我很難說服他，讓他相信現在的我們是很幸運的，我們擁有一切：工作室、一棟在倫敦的房子、一套在海邊的公寓。我一直在告訴他，他現在幾乎能隨心所欲地做事，已經是十分幸運的了。”

在他年輕的時候，克拉克對他所有的模特都有性沖動。當他步人中年之時，他發現這種沖動衰退了。他的模特們都非常喜歡他，是因為他十分風趣、善良，而且有才華。但林賽卻發現他開始對自我產生懷疑，并對身體發生的變化格外恐慌。

克拉克呈現出一種螺旋式的下滑狀態，他對數碼攝影極其失望，因為數碼使得所有人都能夠成為攝影師——他曾經花費許多年泡在暗房里研究一些技術，但現在看起來都是多余的。這一切，包括他對生活和工作的不安，使他患上了憂郁癥。林賽勸他去療養院治療，但在2006年3月25日，他擅自從醫院退房，并奔向了飛馳的列車……

“我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預兆，總會有一種適合他的出路，”林賽說。“很多人說自殺是一種懦弱的表現，但我完全不這么認為，我覺得你必須非常有勇氣才能對自己下得去手。但對于你的家庭來說，這并非是一件好事，對于他的自殺，我更多的是生氣。我有一種想把他所有的作品全都燒毀的沖動，但這又有什么意義呢？”

我們再也無法看到克拉克的生涯會出現什么樣的發展或變化。但她的女兒卻繼承了他的衣缽。在她父親自殺那年，斯嘉麗·卡洛斯·克拉克年僅14歲。十年過去后，她現在已經是一名公認的攝影師。毫無疑問，她的作品中有許多她父親的影子：一種對美、青春和肉體的欣賞。

“克拉克喜歡干預一些事情，我一直在想他會不會讓斯嘉麗得到自由，讓她從錯誤中自我進步。”林賽說，“斯嘉麗現在是一位很出色的攝影師了，她有時尚的眼光，但不像克拉克一樣憂心忡忡，他們有很多相似之處，卻也有著更多不同。這對我來說多少是一份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