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麻雀飛過的天空
與一群麻雀飛過的天空
是一樣的
一群斑頭雁飛過的天空
與一群丹頂鶴飛過的天空
是一樣的
甚至烏鴉飛過的天空
與蒼鷹飛過的天空
也是一樣的
但我仰望的天空
與鳥兒飛過的天空
肯定不一樣
就像一只麻雀和一群麻雀
那么不一樣;就像
烏鴉和蒼鷹那么不一樣
就像一群好看的斑頭雁
與一群更加好看的丹頂鶴
那么不一樣
兩座山,面對面
站立了很久
中間是一條
叫做細(xì)河的河
汛期,河面寬闊
依然被叫做細(xì)河
兩座山隔河而視
那姿態(tài),說它們是在互相睥睨
就和說它們是在相互仰慕
一樣有道理
此時的天色
已被一群一群登山的游人
一層一層地走暗
對面的山頂上,幾位
同行的伙伴在不停地喊我
像喊著一個
丟了魂的人
兩座山不為所動
在它們看來:恨夠不著的
愛同樣夠不著
回去的路上
我忍不住再次回過頭去
靜謐的星空下,那兩座山
一樣高的同時也一樣矮
當(dāng)然,這跟我非要寫這首詩
沒有什么關(guān)系
有雨的下午
依然是
一個很漫長的下午
等距離站成一排的街樹
被淋濕了
被淋透了
但還是街樹
一個微不足道的人
于不緊不慢的雨中
急匆匆地走著,和
那些搖搖晃晃的街樹
一同走著
他走著,使
拐了一個彎兒的街道
一下子成為
另一條街道
在蝴蝶非常喜歡的地方
飛舞著幾只
非常好看的蝴蝶
在一陣很輕的風(fēng)中
它們忽高忽低地追逐著
比很輕的風(fēng)
似乎還要輕
幾只蝴蝶
蝴蝶般美麗
其翩然的樣子
很容易讓人想到那支很著名的樂曲
想到兩個為了愛情,而
不得不成為蝴蝶的人
這是一個,陽光
燦爛得有些過分的正午
幾只蝴蝶使小區(qū)里的
假山、噴水池以及眾多的花卉
突然就有了靈魂
我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
我只是在生活中遇到什么
就享受著什么,我
只是多少有些理解了
那兩個可憐的人為啥非要變成蝴蝶
瞧啊:在相互追逐的過程中
蝴蝶那么輕易地就繞過了
人很難繞過的東西
也許變成蝴蝶之后
人才會有這樣的快樂
哪怕明天早上
就是世界末日呢
風(fēng)一直在吹
少,比漏掉的還多
幾枚早熟的碧桃
從碧桃樹上先后落下來
接連濺起,除了我
誰都聽不見的巨大聲響
我在桌前坐了很久
我想到很多很多,跟
碧桃和碧桃樹無關(guān)的事情
后來想到我曾經(jīng)寫過的一些
詩句:河與河水一起流淌
一只孤獨(dú)的豹子,待在
不愿被世界知道的地方
風(fēng)繼續(xù)吹,某種
無處可尋的味道,無處不在
我下意識地挪了挪椅子
以便和自己挨得更近
以便更加舒服地面對這個時刻
就如同窗外,那幾棵
挨在一起的碧桃樹面對著月光
那么多寫月光的人如今都不見了
而無言的月光,仍舊
照著無言的大地
臭水河,是
一條很臭的河
它喜歡在無風(fēng)的時候
讓人們聞到它的氣味
臭水河不是一下子變臭的
到了后來,那
難聞的氣味飄到哪里
風(fēng)就得緊跟到哪里
但臭水河仍然是河
至少像一條河那樣
有岸有蜿蜒的河床
夜里,很黑很臭的河水
泡著很亮很美的月亮
很黑很臭的河水
僅僅是河的一部分
而另一部分,似乎
也是很臭很黑的河水
有那么幾次,我
試著將河與河水分開
但是不行,它們
只能一起流淌
那么,河水是怎么變臭的
什么時候開始臭的
所有這一切,只有
河邊那棵榆樹知道
可那棵榆樹
早已枯死
故去多日的父親
此時不在天上
閱盡人間悲歡的月亮
在注視著我
風(fēng)掠過皂角樹
月光嘩嘩地響
風(fēng)像風(fēng),樹像樹
月光格外像月光
我長時間地坐在
街邊花園的木椅上
遠(yuǎn)遠(yuǎn)地躲開,那個
時常和父親頂嘴的自己
我很想就這樣坐下去
直到眼前這條平闊的馬路
在經(jīng)過最后一盞燈火之后
抵達(dá)父親早該抵達(dá)的地方
直到父親的靈魂
終于出現(xiàn)在,那顆
最大也最亮的星星近旁
成為另一顆星星
我走在路上
此時,我獨(dú)自一人
自由自在地走在
于昨天傍晚散步時
走過的路上
人活過五十歲之后
仍感覺不到孤獨(dú)
可能就是可恥的
我不止一次從內(nèi)心看到
——我獨(dú)自一人
走在路上的模樣
深秋的風(fēng)吹涼了深秋
沿途,草木搖晃在草木中
好比我走在我的身旁
“行走在于把目的變成過程”
我越走越不記得,這
是不是我說過的話
當(dāng)月亮升上來的時候
我再次走到我多次走過的石橋上
同往日一樣,橋下
那湍急的流水
使存在充滿了暫時感
只是這暫時
還有些漫長
而我的每次經(jīng)過
使它更加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