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廟里貼了副聯,上書“入門來便至佛國,出門去即到人間”。他,一年前入廟來。一年后的春天,廟門外那株桃就要開了。他,卻備著出廟門。他問自己,如此算出佛國呢,還是到人間呀?
他,孤身一人,年近古稀了吧。他有扳指習慣,伸掌,扳指,一指復一指,麻溜得很。村里人見他扳指,眼里多了分敬慕,也都懂得他少時曾到山上的廟里“學習”過,那會兒廟里還有師傅。只是后來,廟里師傅走了,他一晃也老了。他是一晃就老的嗎?誰也不知道。現在,對于過去,他很少跟人談起過去,他只記得春來時下地犁田、插秧的情景,那春水冰涼,仿佛還咬著踝跟呢。
他那些個堂侄、甥女,都挺顧照他。年節時,也收過點心、禮物。遇春節,他想逮個機會,發個紅包給他們。但漸漸地,他們都不來了。看著,間或問問,知道他們是長大了,有的有自己的子女,有的已遠走高飛。
日子,這就過了。他有時問自己,日子的父母該是誰呢?這樣問時,他又笑自己,想起先人曾說過,天啊無情,天無父母呀。
有一日,他看著陽光把自己的影子拉斜,不僅斜,還歪了,臃腫的歪。他靜頓了會,知道自己老了,這副身體,往壞處壞了。那夜,他竟夢見了師傅。當年廟里的師傅,師傅沒變,還是笑盈盈的看著他,欲說還休。夢醒了,他抬手抹了下眼角,竟有滴淚,溫溫的。
第二日,他便上山了。
廟里有人管事,幾年前,就有人管起了。這些年,香火日盛,求財的,問平安的,拜福討貴的。人進得廟里,點個燭,燒把香,許下愿,皆想有求必應。
那管事的,自然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