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鹿走失在下雪天

倩倩豬

金小洛覺得，如果造句女生的一頭順發，明明就是可數名詞；李沐晨則認為，滿頭那么多根頭發誰數得清？當然是不可數名詞。

1

這是不可思議的一天。

金小洛把遇見李沐晨一事告訴好友蘇夏時的時候，蘇夏時正在奶茶店喝著草莓味的珍珠奶茶，噗噗噗幾口把嘴里的黑珍珠如數貼在了金小洛身后的玻璃窗子上，顆顆散發著鬼魅的投影。

“我沒聽錯吧，你說——你搶了李沐晨的麥？”蘇夏時的嘴巴張得異常的大，兩顆黑眼珠也停滯了幾秒，然后一臉不可思議地搖搖頭，“這是不可能的，全校誰不知道他李沐晨是麥霸啊，別說不敢搶麥，就是搶了現在也不可能活著站在這里和我講話啊。”

這個她金小洛比任何人都清楚，因為她已經在過去的六個月里聽面前這個女人說過不下千遍了。可事實是，她確實搶了李沐晨的麥，并且安然無恙地離開了那家KTV，要探究原因，她也不知。

她唯一知道的是，昨晚她“失戀”了，然后在KTV喝掛了。

三天時間不到，高一七班金小洛搶了李沐晨麥的事便在整個校園論壇傳開了，大家都在問事情的起因、經過、高潮以及結果，后來越演越烈，有人好奇金小洛為何許人也，接著相關圖片統統被拋上網。

金小洛紅了，紅透了那時的半邊天。

據可靠消息稱，金小洛以一首李沐晨最擅長的英文歌《what makes you beautiful 》讓李沐晨對她刮目相看，并放言一定會追到她。

什么狗屁可靠消息？金小洛一邊瀏覽著網頁一邊咬著蘋果捶足頓胸，她會唱英文歌她自己會不知道？她英語可是幾乎沒有及過一次格的，提到這個她就傷心，要不是她英語稀爛，她大概也不會輸給那個長得一臉矬相的英語課代表了吧，她就不會“失戀”了吧。

對，她玩的是暗戀，所以才會輸得這么的不明不白，她不甘心。

春天是萬物復蘇的季節，也是有奇跡誕生的季節，因為李沐晨真的開始追金小洛了，每天下課等，放學接，就連上個toilet也會來堵。

李沐晨帥氣有型，幽默風趣，還唱得一曲曲浪漫的情歌，最重要的是他喜歡金小洛，用他自己的話來講就是：夏同學，我真的不明白，像我這種優質好男人你都不要，你究竟想找個什么樣的男朋友呢？

金小洛頓時無語，就算是事實，可也不用如此自戀吧。

“不是吧？小夏你不喜歡我用事實講話啊。”李沐晨總是有辦法把她逗得哈哈大笑。

金小洛開始糾結了，一邊是蘇夏時羨慕嫉妒愛的炙熱目光，一邊是對自我人格的完全否定，她憑什么讓全校女生為之瘋狂的李沐晨喜歡呢？她不是沒喜歡過一個男生，可是上帝總是和她作對，不是名草有主就是名草壓根對她不感冒。

況且，幸福這種事真的可以這么簡單嗎？

2

體育課跑完操之后，老師宣布了解散，蘇夏時神神秘秘地遞給了金小洛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現在到停車場來一下，我有話要告訴你。

金小洛猶豫著，蘇夏時推了她一把，“喂，大小姐，快去吧，我幫你把風。”

每靠近停車場一步金小洛的心都在加速跳躍，她莫名得有點緊張，腳步慢吞吞地穿越在自行車叢里，她打著她的如意小算盤，無論如何，他們最多就做好朋友吧。

她有點不安，她知道自己好像對李沐晨有著好感，而談戀愛這種關系很危險，會把一個好好的朋友推向陌生人的深淵。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懂，如果你真的喜歡了一個人，那么保持一個朋友的距離就是最安全的。

遠遠地，李沐晨站在一根柱子后面，金小洛小跑幾步過去，看著他聲音有點顫抖，“什么事？”

“我喜歡你。”李沐晨含情脈脈地看著金小洛，眼里的柔情恨不得能掐出水來，金小洛愣住了，這么直接的開場白還真是讓人有點小無語。

“我——”金小洛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另一個柱子后面走出來一個女生，濃密的卷發，單薄的身子，眼里裝滿了竊笑，“好久不見，李沐晨，眼光什么時候變得有點特別了？”

“是你，”李沐晨明顯對此人的到來極其的震驚，并且還有點不爽，口氣也有點臭臭的，“你回來干什么？”

“學習啊，”女生穿著素白的棉布裙子，走起路來輕盈得像只蝴蝶，湊近李沐晨的耳朵邊上，“難道你認為，為了你嗎？”

金小洛站在一邊顯得有點尷尬，傻子都看得出來，兩人有問題，或者舊情？于是她只好尷尬地說：“那你們先聊，我有事先走了。”口氣里彌漫著淡淡的醋味。

李沐晨上前一步，拉住了金小洛纖細的手臂，然后硬生生地把她拽到了那個女生面前，“艾果果，從現在開始，我喜歡的人只會是她，金小洛。”

名叫艾果果的女生巧笑嫣然，微微上揚：“ 是嗎，不好意思打擾了，還是我先走吧。”

金小洛確定，上一瞬間，她看到了艾果果眉角轉瞬即逝的哀傷，就像她發現班長站著天臺給英語課代表表白的那一瞬間一樣，心里眼里滿滿地裝著絕望。

如今，好像身份調換一般，她變成了故事的女主角，請允許每一個女生都會有這種私心，就算知道這樣做會傷害其他人，還是那么迫切地想做一次公主夢，金小洛就這樣，答應了李沐晨。

我們在一起吧。

3

數學課上，金小洛專心地趴在桌子上做著幾何例題，她很少聽講，大概是覺得講數學的那個老爺爺進度太過緩慢，于是只能自我超前。

左手拿著米尺三百六十度地比劃，右手的鉛筆嘩嘩嘩地劃著直線，很快一個幾何圖形顯現出來，金小洛拿起藍色中性筆在草稿紙上演算著公式，完全沒在意走下講臺的數學老師。

“咻”一張紙條扔了過來，正中金小洛的腦袋，然后掉在地上，金小洛看了下講臺沒人便以為老師出去了，眼疾手快地撿起紙條，還沒來得及打開一雙蒼老的手便拿了過去。

金小洛暗自嘀咕，糟了。

除了李沐晨，基本上沒人給她紙條，這張紙條如果被報上政教處，那么她的畢業檔案上無疑會被扣上兩個大字，早戀。

可是，數學老師只是看了紙條內容然后歸還給金小洛，眼角帶笑，說了句，“好好學習是好事，可是上課傳紙條可不對，下不為例。”

好奇地打開字條，赫然地出現了一排大字，金小洛認得是李沐晨的字跡：網上給你郵購的一套數學參考書今天到學校，記得查收。沒有署名。

金小洛探了探頭，望向窗外的眼神很快搜索到了李沐晨的背影，一下子拐過樓梯下了教學樓。

心里漸漸有些感動，不是為了幾十塊的參考書，而是一個男生對喜歡的人表現的一點點細節。

有人說過，喜歡不是要做多么偉大的事情，而是積累每一點的瞬間。

放學后，李沐晨照例和金小洛一起去操場背英語，金小洛背單詞，李沐晨就躺在草坪上望著天空唱英文歌。

西邊的天空由湛藍轉為一點夕陽紅，差不多要回家的時間，李沐晨會對著課本檢查一下金小洛背的結果，兩個人有時會為點小錯較真，互不謙讓。

這天，金小洛和李沐晨為爭論hair（頭發）一詞是可數名詞還是不可數名詞而鬧得不歡而散。

金小洛覺得，如果造句女生的一頭順發，明明就是可數名詞；李沐晨則認為，滿頭那么多根頭發誰數得清？當然是不可數名詞。

晚上，李沐晨打來電話道歉，當然他并不是真的認為自己錯了，道歉是因為他覺得比起那個微不足道的答案，金小洛比較重要而已。

時間久了，金小洛在李沐晨那里累積了越來越多的喜歡，滿滿的一個儲蓄罐。

4

再次見到艾果果是在兩個月后，金小洛也奇怪，明明同校了兩個月之久，硬是沒碰見過還真是稀奇。

兒童節那天，學校組織了一次集體爬山野營活動，艾果果和金小洛被分在同一組，所屬同一組的還有兩個男生，張洋和劉明浩。

李沐晨是后來和張洋換了組，于是一個別扭奇怪的組合就誕生了。

艾果果臉色不太好，像是生病了似的，她抄起小鍋鏟，滿臉笑容地給大家分配任務，“金小洛，你和李沐晨負責撿拾樹枝稻草之類可燃燒的東西，我和劉明浩負責洗菜燒菜，好，現在我們分頭行動。”

臨走前，金小洛擔心地看了看艾果果，“要是身體不舒服的話，你先休息，我們來就好。”

“沒事，”艾果果笑起來特別好看，瞧著金小洛懷疑的眼神，她加重了語氣，“真的沒事，可能沒吃早餐有點不舒服吧。”

“我包里有一些蜂蜜，要是餓了的話可以先……”金小洛話還沒說完，已經走遠了的李沐晨催促道，“金小洛同學，有點團隊精神好不好，快點啊，照你的速度做好了天也黑了。”

“知道了知道了。”金小洛小跑幾步，跟了過去。

撿了一大堆樹枝的兩人有說有笑地回到了原處，可是艾果果和劉明浩都不在，四處詢問了同學才知道，艾果果喝了蜂蜜水過敏被送往醫院。

趕去醫院的路上，李沐晨嘀咕著，“不可能啊，我們明明都沒帶蜂蜜的。”

金小洛的心情也是百感交集，跑著才能跟上前面那個著急得男生的步伐，她小聲地說著：“對不起，是我帶的，我真的不知道艾果果她……”

解釋向來在這種時候都讓人不太聽得進去，李沐晨也是，他在以一個朋友的身份擔心著這個他曾經喜歡過的女生。

或許女生都是敏感的，小小的嫉妒和自我的責備止住了她前進的步伐，站在原地看著李沐晨一點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艾果果沒什么大礙，可是艾果果蜂蜜過敏事件的肇事者金小洛的生活有了些微妙的變化，包括和李沐晨的距離明顯拉開了許多。

5

平安夜悄無聲息地降臨在這座小城，漫天的雪花紛紛起舞，馬路邊車水馬龍，泛黃的路燈下，金小洛抱著一大袋的蘋果在等著一個叫做李沐晨的少年。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零五分，金小洛合上眼睛，雪花飄落下來，眼淚有點控制不住地往外涌，腳邊散落了一地紅彤彤的蘋果。

劉明浩趕到的時候，一張臉被凍得失了血色，他氣急敗壞地問她，“你是白癡嗎？站在這里等這么久，要不是看到你給李沐晨的那張字條，估計沒人會知道你今晚在這里。”

“他人呢？”

“早走了，你不知道嗎？”劉明浩不可思議地看了看金小洛，遞了張衛生紙，“我說，喂，別哭了，他和艾果果一起轉學了，前幾天的事。”

“什么？……”金小洛難以相信地愣住了，站在原地的腿有點發軟，漸漸蹲了下去，她小聲地說，“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呆一會就回去。”

這個叫做李沐晨的少年消失了，這個說舍不得她難過的少年消失了，這個從艾果果事件后就開始對她忽遠忽近的家伙徹底地消失了。

劉明浩沒走，他有點不放心地站在原地，金小洛小心翼翼地撿起散落的蘋果，狠狠地咬了下去，像是走失在雪地里的麋鹿般無助。

劉明浩搶過蘋果，下了決心似的，一巴掌打了過去，最后手掌停在離金小洛臉最近的距離，金小洛晃得一下好像醒了。

看著劉明浩，金小洛臉上努力地綻放出一個大大的微笑，望著夜空道了聲謝，“謝謝你。”

“不客氣，李沐晨讓我轉告你，說好一起過圣誕節，但，現在不能陪你了，不過希望你以后好好的。”

每個人的生命里或許都會出現那么一個熟悉后再陌生的人吧，他們認真的和我們相處過，滲透進我們的生活里，只是后來命運并沒有安排我們走到最后，就像兩只麋鹿走失在一望無際的雪季。

但是金小洛仍然要謝謝他，教會自己在成長里的第一步，簡單卻又不簡單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