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青蘋果

伊芙·邦廷 姚人杰

今天，是我在這個新國家的新學校里度過的第二天。

今天我們不用上課，因為我們將要去校外的某個地方。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平時不會像今天這樣。到了明天，我就會重新回到教室上課，在那兒學習說英語。

各位媽媽開車送我們到了一家果園門口，一輛干草車在那兒等我們。我們依次爬上干草車，身子靠在捆在一起的干草上。牽引干草車的是一輛拖拉機，我們一路顛簸地往前行。我覺得讓男生和女生們坐在一起怪怪的。在我原先居住的村子里，男生女生們不會坐一起。

其他學生彼此都認識，可他們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們。他們說話時，我聽不懂他們的話，我也沒法和他們用語言溝通。有些學生挺和善，但也有幾個學生冷漠地看著我，露出嚴酷的笑容。我聽見有人提起我的祖國的名字，口吻不怎么友善。

我寧愿回到我的祖國。父親對我解釋過，我們不會總是像現在這樣。“我們的祖國與我們所在的新國家發生了一些矛盾，”父親說，“但我們待在這個國家最終會對我們有好處。”

最終是多久呢？我在心里琢磨著。

我在其他方面也與大家不同。我穿的牛仔褲和T恤衫看上去和其他人的一樣，但我用紗巾蓋住了腦袋和肩膀。我在這兒還沒見過其他任何人佩戴紗巾，雖然在我的祖國，所有的女性都會這么穿著。

坐在我身旁的女孩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說：“安娜。”她指了指我，說：“法拉赫！”

我點了點頭，說了聲“法拉赫”，這是我的名字。接著我望向田野，奶牛們正在那兒吃草。

我的心緊繃著。

三條狗跑來，奔跑在我們前面。我覺得它們屬于這兒，也認識路。

我養過一條名叫哈迪斯的狗。

我們在一個長滿了蘋果樹的地方停下車。我發覺我們今天是要來摘蘋果。成熟的蘋果早已經掉落在草地上，那三條狗嘎吱嘎吱地啃起蘋果。

嘎吱嘎吱的聲音聽上去和哈迪斯啃蘋果的聲音一模一樣。

老師讓我們聚攏到她身旁。老師先是對全班人講話，接著友善地望著我。“一只。”她再次說了聲。我只需摘一只蘋果。我點了點頭，但我心里想說：“我明白。我并不蠢。只是我在這個新地方很失落。”

然而，我不知道該如何說給老師聽。

我離開了其他學生。我的身旁有一棵蘋果樹，這棵樹比其他蘋果樹都長得矮，顯得格格不入。它很小，很孤單，像我一樣。它的樹枝上懸掛著一些硬邦邦的青蘋果。我采摘下一只青蘋果，我恰好能用一只手握住這只青蘋果。

我們拿著自己摘下的蘋果，奔跑下山。那三條狗跑在最前面。

在山丘底下，有一間木頭建造的歪歪斜斜的小房子。我尋思著，里面是不是住著奶牛或者山羊。也可能是牧羊人的住所。

小房子里面擺放著一臺木質機器，機器有一根金屬把手。我沒有看見奶牛或山羊，也沒看見牧羊人。這間房子是為了某種其他原因而存在。

老師讓我們排好隊。我們逐一把自己摘下的蘋果丟進機器里。我會在最后一個把我摘下的小小青蘋果丟進去。老師似乎要開口說話，接著她聳了聳肩，微微一笑。一名男生喊了句“嘿”，同時走向我，似乎是要阻止我把青蘋果丟進去。但他遲了一步，青蘋果早已經掉進機器里。

機器里面有些刀片，咔嚓咔嚓地切碎了蘋果。

學生們開始推動機器上的把手，這樣就壓榨了切碎后的蘋果。蘋果皮和蘋果泥留在濾袋里，而蘋果汁流了出來。

我躊躇不前，吃不準我應不應該和其他學生一起干。推動把手一定很費力氣。他們把身體靠在把手上，嘴里咕噥著。而我很強壯，可以幫上忙。我沖著他們上前一步。安娜喊了我名字，招招手，讓我到她旁邊。一名男生為我騰出位置。

我很開心。

我們一起推啊推。推動把手確實很難，但我們一起出力，我們能成功的。

蘋果汁滴了下來。

一滴接著一滴。

老師已經拿來了紙杯。我們再次排好隊，用紙杯盛上蘋果汁，喝了起來。我們舔了舔嘴唇。我覺得自己嘗到了那只特別的青蘋果的味道。

“Apple cider（蘋果汁）。”安娜說道。這肯定就是我們在喝的東西。我在心中念了第一個單詞，這樣就不會被別人聽見。“App-le”。另一個單詞太難了。

老師又開始講話。她拿出一只垃圾袋，讓我們丟入紙杯，還做手勢表示我們得準備走了。

我們坐車回去的路上，安娜坐在我旁邊。我的另一側坐著一名男孩。“吉姆。”他一邊說，一邊指向自己。

我點了點頭。“吉姆。”我默默地念道。

干草讓我的手臂發癢，也讓安娜打起噴嚏。干草聞上去有股干燥陽光的味道。

吉姆拍了拍肚子，喉嚨里突然發出一聲打嗝聲。

所有人都笑了出來。我也笑了。

笑聲聽上去和故鄉的笑聲一模一樣。噴嚏聲、打嗝聲和許多其他事都一模一樣。只有語言是陌生的。但我很快就會懂得他們的語言。我會和其他學生打成一片，就像我摘下的青蘋果融入蘋果汁那樣。

我深吸了一口氣。

“App-le。”我大聲說道。

安娜為我鼓掌。

我微笑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敞開心房念出的英文單詞。

今后會有更多吧。

發稿/莊眉舒

插圖/蟈菓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