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中的草木情深

胡建君

翻開《詩經》，十五《國風》如同一部博物學百科全書，草木生發搖曳于字里行間，鳥獸飛鳴奔走于詩章之中，風雨聲、水流聲、鹿鳴聲、鳥語聲、車馬聲、琴瑟聲等不絕于耳。細細聆聽，還有風吹草葉的沙沙聲、魚擊水面的霍霍聲、林間草蟲的喓喓聲，甚至還能聽到莊稼抽穗、草木拔節的細語，以及柳枝搖曳、飛蓬飄散、藤蔓蔓延的輕響。天何言哉，萬物生焉，而寒來暑往來去匆匆，四季便在輪回中倏忽而過。

草木有心，以溫柔視之

《紅樓夢》里的賈寶玉對草木之名如數家珍，書十七回就有一段描述，寶玉道：“這些之中也有藤蘿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蕪，那一種大約是茝蘭，這一種大約是清葛，那一種是金登草，這一種是玉蕗藤，紅的自然是紫蕓，綠的定是青芷……”而那些雅致的先人們更讓人佩服，他們能在浩瀚的四季一一辨識、分類并賦予植物們美好的名字，把無聲的草木世界渲染得聲情并茂。所以說，《詩經》背后那些不知名的詩人們個個都是隱世的植物學家。

草木有本心，如果以溫柔的目光注視，它們必回報以四季的美好，伴你朝生暮長，見證你的歲月、愛情以及無數的歡喜和憂傷。譬如我們小時候粘在友伴發間的小刺球在《詩經》中竟有一個非常可愛的名字——“卷耳”，《周南·卷耳》中有“采采卷耳，不盈頃筐”的詩句。而那些長在田間地頭、直立如小棒槌般開出碎花的植物是車前子，《詩經》中稱它為“芣苡”。《周南·芣苡》是一首婦女采芣苡時所唱的歌曲，她們一邊采集，一邊歌唱，充滿了歡樂之情：“采采芣苡，薄言采之。采采芣苡，薄言有之……”而那些搖曳在《詩經》里的蒹葭、荇菜、飛蓬、蓼藍、艾蒿等眾多草木都有著夢一般美好的名字。

花草傳情，情意綿綿兮

薔薇科的木瓜有著香梨的味道，它就是《衛風·木瓜》中“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的木瓜。那時一見鐘情的男女投以木瓜，報以佩玉，當下定情。

在《詩經》時代，性情無拘的女子喜歡把芳香的水果，如梅、李、桃、木瓜等投向自己的意中人。后來，西晉的美男子潘岳出行，路上的婦人看見后竟擲果盈車。潘岳雖每次出行都能收獲不少新鮮瓜果，但著實有些狼狽，還是手持花草相贈更為文雅和靠譜。

于是，《詩經》中的有情人更多的是持花弄草，約會在有蔓草或蒹葭的地方，兩情相悅，忘卻今夕何夕。《周南·汝墳》中的“伐其條枚”、“伐其條肄”即以手折的嫩枝相贈，有一種繾綣而蓬勃的情意。在漫長的思念中，風有時，人無涯，而枝葉長青。《鄭風·溱洧》中有“士與女，方秉蕑兮”以及“維士與女，伊其將謔，贈之以勺藥”的唯美浪漫。風和日麗的仲春之月，相邀同游的青年男女以手持蕑（即蘭草）開始，以贈送芍藥結束，東流千年的溱水、洧水不知倒映過多少次情愛綿綿的花草傳情。

《詩經》中更有以鮮妍的花草來比喻姣好的女子的詩句，比如在《鄭風·野有蔓草》中就有“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的詩句。在《鄭風·有女同車》中則寫道：“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詩中的“舜華”即木槿花，那是仲夏夜的夢之花，朝開暮謝，如驚鴻一瞥。因其短暫，更帶有一種明媚的憂傷，無不讓人憐惜。

果蔬野味，亦鮮亦美哉

對于古代先民來說，比愛情更重要的是食物。《詩經》中野菜的種類大致有三十多種， 現在仍奉為美味的有蕨菜、薺菜、冬葵、竹筍、水芹、莼菜等。

《世說新語》中有千里莼羹的故事：吳國的陸機到北方拜訪王武子，王武子拿出數斛羊酪，自夸道：“如此美味，江南無有可比。”陸機淡淡地說：“我們千里湖的莼羹味極鮮美，都不必用鹽豉做調味品。”這一點在《魯頌·泮水》中就得到了證實：“思樂泮水，薄采其茆。”詩中的“茆”即莼菜。在《楚辭》里，莼菜又叫“屏風”，有著生動舒展的姿態。

如今可見的大多數水果在《詩經》時代就已被人們發現，他們像神農嘗百草般遍食桃、李、棗、梨、桑葚、甜瓜、獼猴桃、野葡萄等。有的水果如梅子因味酸，還被用來做調味品。在《射雕英雄傳》中，古靈精怪的黃蓉還用筍尖、櫻桃、斑鳩煮出了“好逑湯”，即受到《詩經》的啟發。只見碧綠的清湯中浮著數十顆殷紅的櫻桃以及七八片粉紅色的花瓣，底下襯著嫩筍丁子，紅、白、綠三色交相輝映，且泛出荷葉的清香。

美人如詩，草木如織

《詩經》中還出現了各種藥用植物，比如菟絲子、川貝母、益母草、艾、澤瀉、枸杞、志遠等，其字里行間飄著冷香丸一般的清幽之氣。也有一些植物主要用來制衣或搗作染料，與人們的日常生活和審美息息相關。

《詩經》時代，一般老百姓的衣服主要取材于三種植物，即葛藤、大麻和苧麻，它們至今仍是高檔手工衣物的主要材料，經緯之間依舊柔韌纏綿。當時的染色植物也被愛美的人們發現并勤加實踐，如藎草用以染黃、染綠，茜草用以染紅，蓼藍用以染靛、染藍等。《小雅·采綠》中“終朝采綠”的“綠”即藎草，而“終朝采藍”的“藍”即蓼藍。

在每年二三月榆莢零落時宜于種藍，待六七月葉子轉青，便可采集。采后隨發新葉，隔三月又能收割。用藍草浸染的絲麻衣物著色沉著安寧，芳香淡淡，那是歲月靜好的模樣。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于是延請陸康先生治一方“思無邪”白文印，作為今后白描植物的畫印，并填一闋《水調歌頭·思無邪》，記下了這有情歲月里的“美人如詩，草木如織”：“風雅頌三絕，草木最堪憐。蟲魚鳥獸頻見，一笑是前緣。方念豳風七月，忽聞鹿鳴于野，之子在天邊。相望不相見，野有蔓草連。逐飛蓬，招鴻雁，賞鳴泉。擬將尺素，寄予明月共愁眠。鐘鼎山林疇昔，鼓瑟鼓琴此際，流水不計年。泛彼柏舟去，長醉落花前。”

（本欄目編輯 孫 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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