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師真的，很風光嗎？

人們總以為攝影師是一個很風光的職業。殊不知，隨著攝影的門檻越來越低，職業攝影師們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除了低價競爭、來自客戶或上司的無理要求，不守規矩的同行也在破壞這個職業的名聲……讓我們來聽聽攝影師們自己都是怎么看待這些現象的。編輯：林圳嵐文：錢衛目前國內的公眾對攝影師這個職業都有哪些誤解？

隋曉龍：誤解是非常常見的，經常會有人對我說：“你就按一下快門，怎么還要收費呢？是不是對錢看得太重了；你告訴我一個攝影秘籍吧，這樣我就能拍得跟你一樣好了；攝影這個行業是不是特別掙錢……”等等。陳榮輝：我的職業是攝影記者，從事報道攝影工作。在新聞現場拍攝的時候，我經常會被當地的保安或者警察阻撓正常拍攝，警戒線也會越拉越遠。我所遭遇到的這種誤解在于很多人沒有理解新聞報道和輿論管理的矛盾，本身和攝影關系不大。

薇白：就拿我自己做工作室來說，客戶會認為你賺了很多錢，卻不知你對攝影器材的投入有多大，我還要負擔房租和員工的開支；有時候我去做旅行跟拍，別人就會覺得，哇！你又免費出去旅游了。

許華飛：大眾對于攝影師有兩個“方向”上完全相反的誤解：一是認為攝影主要靠設備，攝影師的工作技術含量不高，“是個人就能干”；二則正好相反，覺得攝影師是“魔術師”，客戶的什么要求都可以達成，做不到就是攝影師不用心。

這些誤解都是如何產生的？

隋曉龍：這些誤解大多是源于人們對這個行業的不了解，因為這個行業本身跟老百姓的生活相隔得比較遠。他們對這種創意性的、靠頭腦和技術做的東西還是不太承認。

許華飛：之所以會出現這些誤解，除了因為公眾對攝影技術不了解，也不清楚攝影師的工作內容以外，還由于目前國內的攝影市場還沒有完全建立起來，公眾很少有機會去深入接觸攝影行業和從業者。

公眾對攝影師的看法主要受哪些影響？

薇白：主要是攝影作品帶來的口碑效應吧。另外，我認為攝影師的個人風格和生活方式也會給大家帶來影響，至少我的客戶和粉絲們是這樣。

陳榮輝：我覺得主要是受到了媒體的報道、意見領袖的點評，以及傳統攝影思維的定勢等因素的影響比較大。

許華飛：一是自己的經驗，現在很多人都有條件自己照相。當然我們知道，這種“照相”和專業意義上的“攝影”完全不一樣，但公眾還是會把自己照相的經歷想象成攝影師的工作狀況。

二是媒體引導，很多人心目中攝影師的形象，其實就來自于影視劇（比如很多人問過我，攝影師是不是就是《媳婦的美好時代》里黃海波的樣子）。此外，一些新聞媒體的報道，也會影響大眾的判斷。

三是極個別的直接經驗，比如企業活動或者個人有時候聘請過攝影師，他們這個攝影師留下的印象，會變成為對整個攝影行業的印象。

中國攝影家協會有沒有考慮過帶頭改變公眾對攝影師的看法呢？

許華飛：協會—直在做樹立攝影師形象的工作。一方面通過大型攝影活動面向社會推出人才和作品，對于德藝雙馨的優秀攝影人進行表彰。通過攝影行業內的媒體來展示攝影人的風尚和形象；另一方面，為了在攝影界帶動良好的風尚，中國攝協還在2015年推出《攝影工作者自律公約》，今年又啟動對全國范圍內的會員培訓。首先更好地規范攝影人自己的行為，以此來樹立攝影人的形象。

拍攝工作中遇到的最讓你無法接受的事情是什么？

薇白：討價還價。首先，不還價是建立在彼此尊重的基礎上。

陳榮輝：對我來說，做報道攝影最難的是拍攝對象拒絕拍攝，不一定是無法接受，更多時候其實是一種無力感。

隋曉龍：從個人工作習慣來說，一個是信用問題。很多人跟你預約完拍攝后，你把時間騰好、方案都做了，突然又說他不拍了。然后拿著你的方案去找另一個出價更低的攝影師來實施。你就會覺得自己的勞動和創意受到侵犯。另外一個就是惡意競價。因為有很多人并不以攝影為主業，他可能有自己的正式工作，再接點兒攝影的活也只是掙一個外快，所以多少錢他都可以干。這對我們這些靠攝影生存的人來說，就造成比較大的傷害。

你認為現在國內攝影行業的分工足夠細致嗎？

隋曉龍：跟電影行業相比，我覺得平面攝影的分工其實不夠細。很多攝影師什么都拍，干的活比較雜。雖然行業的方向分了美食、人像、汽車等，但大多數攝影師本身還做不到這么細致的分類。

陳榮輝：攝影的分工本身就是偽命題，除醫療攝影等特殊工種外，本身就是相通的。

許華飛：從“理論”上看，攝影行業的分工還是比較細致的。媒體領域的攝影記者；商業領域的影樓攝影師、人像攝影師、廣告攝影師；一部分企業有專職攝影師；體制內的部分單位有攝影干事；一些學術科研機構也有自己的專項攝影師。這種分類在目前來說也足夠了。

問題在于，這種“理論”上的分類在實踐中是行不通的。攝影師往往“跨行”身兼數職，客戶在尋找攝影師的時候，也不會事先考察攝影師的專業方向。這使得分工經常是形同虛設。

為什么會導致這種現象？

隋曉龍：這是市場決定的。整體來說，市場競爭比較激烈，攝影的門檻較低，很多人拿個相機就敢拍。此外，一些客戶也并不尊重商業攝影的價值。從客戶到攝影師各個方面都會共同造成現在這個結果。

許華飛：一是高水平攝影人才數量太少。少數高端攝影師過于“搶手”，而大量攝影師做不到術業有專攻，在自己號稱擅長的領域，拿不出高人一籌的作品；二是目前攝影市場還不發達，多數客戶對圖片的質量要求很低，完成他們的工作不需要有太精深的研究，客戶挑選攝影師更多是關注名氣和性價比。這兩個原因一定程度上會形成惡性循環，攝影師專業程度低會影響市場的選擇，市場選擇則會進一步挫傷攝影師精研專業領域的積極性。

薇白：除了沒有行業規范以外，在創業初期會有經驗和資金不足的原因。分工細致就意味著人工成本會增加，我剛開工作室的時候，會一人身兼數職，既要負責運營，還要跟客戶溝通，然后去統籌各種細節。現在稍微穩定一些，人員配備上也明確了許多，團隊中的每個人都可以各司其職。

攝影師專業程度低會影響市場的選擇，市場選擇則會進一步挫傷攝影師精研專業領域的積極性。

無法身兼數職攝影師是否會失去競爭優勢？

隋曉龍：從短的時間來說，無法身兼數職的小型工作室很容易會失去競爭優勢。但是對于廣告行業內那些做得比較好的大工作室，比如說專門拍美食、拍汽車、拍建筑，或者是拍旅游的，只做一項會更專業、更精準、更深入，這是一定的。什么都拍的攝影師很難接到大的廣告活兒，就像汽車廣告—定不會找從來沒拍過的攝影師。這在廣告行業里細分得還是很不錯的，只是在小工作室這方面分得比較亂。

薇白：這得看攝影師作品和個人魅力吧。我有很厲害的攝影師朋友，只拍照，其他什么都不做，當然，他有很棒的團隊和他的膜拜者為他做事。就我個人而言，現在我除了拍攝和管理之外，別的也不做了。一開始我自己接單、自己拍攝、自己修片，助理是我自己，宣傳也是我自己。現在我只把心思放在拍攝和經營上，其他交給助理和修圖師去做，反而提高了工作效率，并且會更有競爭優勢。

許華飛：這個問題要看針對哪個層次的攝影師。服務中低端客戶的攝影師，其客戶群本身對專業性沒有什么要求，能夠身兼數職往往會獲得更多的工作機會。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什么都能拍”也就意味著“什么也拍不到最好”，很多攝影師終其一生都是“萬金油”；但如果針對高級客戶，其對于作品的專業細化程度要求很高，基本上做不到“跨行”拍攝，只有在相關領域精耕細作多年的攝影師才能完成項目。這樣的客戶雖然工作機會較少，但是報酬豐厚，對于獲取行業知名度也很重要。整體回報遠遠高于中低級客戶。我認為，對于有雄心成為業界翹楚的攝影師而言，“精”要比“廣”更為重要。

陳榮輝：攝影師的優勢還是照片本身，至于如何經營自己，每個攝影師都有不同活法。太活絡的攝影師就成活動家了。在跟客戶合作時，你的創作自由

度是否會受限制？遇到這類問題該如何處理？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什么都能拍”也就意味著“什么也拍不到最好”，很多攝影師終其一生都是“萬金油。

隋曉龍：這要根據客戶來談，如果是拍雜志的話，自由度其實還是很大的；如果是成熟的廣告公司，他們會有做好的方案，你只需要從技術上來實現它。但是有一些產品是比較不能發揮創意的，比如客戶要求你拍一瓶酒擺在桌上，什么背景都不要，那么我只能在光線上做一些創意了。

薇白：大部分客戶讓我拍什么和不讓我拍什么，事先都會說得很清楚。但也有的客戶說，你拍什么我都信任你，你拍什么我都喜歡。這時候我就會在完成正常拍攝的基礎上搞—些創作，但也得看客戶自身條件以及拍攝環境等因素。

為什么有一些客戶會認不清攝影師的價值？

許華飛：首先，輕視專業人士的專業技能，這是國人思考的通病，不僅僅存在于攝影領域。

第二，客戶本身不了解攝影，而攝影師本身的外在并不光鮮：—方面需要依靠設備，操作流程看上去還是比較簡單的，看起來很像“技術工人”；一方面多數攝影師又沒有高學歷之類的資質可以自抬身價；而且現在全民攝影，客戶會有“我也能拍出照片”的心態，這都加劇了對這個工作的偏見。

第三，客戶有自己的立場，有些時候客戶對攝影師的壓價和貶損并不是因為他們不了解攝影師的價值，而是為了節約成本而“裝糊涂”，這是很多攝影師需要去注意的。

就你所知，目前攝影行業內都有哪些惡性競爭？

隋曉龍：大多數還是競價，小客戶認的還是價格，就算他有1000元的預算，也會去找500元的攝影師問能不能更便宜一些。而有些客戶的審美也分不清職業攝影師與非職業攝影師的區別，他可能覺得只要你磨皮磨得夠白、跟美顏軟件一樣就挺好的，也不會管是否有細節。主要還是因為客戶需求不—樣造成的。

薇白：在我的工作室剛開始起步那會兒，有些便宜到令人發指的團購讓我覺得就是惡性競爭，當然，大家都要生存。很早之前有客戶會說哪里哪里多便宜，為什么你這么貴之類的話。我覺得他們都沒有看作品，只是在關心價格。有些低價的團購，每單隨便算算成本都賺不回來，更何況他們會帶來整個市場的惡性循環。

許華飛：對內—是惡性的價格戰，同行之間拼命壓價：二是無限制的跨界經營，只要客戶有要求，無論自己擅長不擅長這個領域的工作，接過來再說；三是同行之間的惡意攻擊。

對外一個做法是不實陳述，為了抬高自己身價，虛構一些榮譽；另一個做法是合同報價中的手段，先用—個較少的報價拿到項目，在工作過程中不斷增加成本。實際上很多要增加的成本，都是一開始就可以預計到的。只不過為了拿到合同，暫時先不向客戶說明。

攝影市場的不規范現象，會引發哪些問題？

陳榮輝：就報道攝影而言，很多攝影記者對于照片的美感和事件判斷認識不足，最后的照片就是純粹的文檔式記錄，讓人沒有任何觀看欲望。至于擺拍造價，還有違背基本新聞真實性，現在已經越來越難以判斷。

許華飛：對內來說，惡性競爭最后降低了全行業的利潤率，競相壓價會讓整個行業更艱難。利潤率降低后，一些人才會離開，留下的攝影師投入的積極性也會降低，整個行業的業務水平肯定會隨之下降。對外則是破壞了整個行業在社會大眾心目當中的形象，傷害了行業的生存空間。

你覺得如何才能更好地規范攝影市場？

隋曉龍：這需要各個環節的努力。客戶要尊重攝影師的勞動；廣告公司要有完整的體系，客戶才能按照這個廣告體系來運作；攝影師也要嚴于律己、提高自己的技術和服務水平。慢慢就會規范起來。但是市場亂象這個問題，由于中國人口比較多，搶市場這種事情是永遠少不了的。

陳榮輝：對于報道攝影而言，最基本的就是尊重攝影師版權，給予報道攝影應有的尊重。不管是個人、媒體，還是圖片庫，都要有很強的版權意識才行，不是隨便可以使用照片或者轉載。

許華飛：一是依靠市場經濟的規范。這個看起來距離我們有點遠，大的市場沒有規范起來，攝影這個小領域是不可能獨善其身的。

二是要有準入機制，保證市場經營主體達到一定標準，把水平太差的人排斥在市場之外。

三是要有解決爭議的行業管理機制。單純依靠法律法規的話，不可能在攝影這樣一個小的領域投注太多精力，也不可能太專業。需要一個屬于攝影人自己的機制來處理一些日常發生的問題和糾紛。

惡性競爭會降低全行業的利潤率，一些人才會離開，留下的攝影師投入的積極性也會降低，整個行業的業務水平肯定會隨之下降。

中國攝影家協會是否有相關制度來審核攝影師的入行資質？

許華飛：目前設立準入機制的權限不在文聯系統，據我所知，攝影人的準入機制至少有兩種：

一是對于媒體從業的攝影記者，記者證就是準入的資質；

二是勞動和社會保障部門會組織考試，頒發相關的資質。目前有初級攝影師、中級攝影師、高級攝影師、攝影技師和攝影高級技師五個等級。

現在的問題是，雖然職業資格證書是個人具備從事攝影師職業的專業能力的證明，但由于社會上攝影相關的職位比較多，管理并不規范，很多職位在入職時，單位并不要求必須具備這些資質。使得準入機制在實踐中沒有成為“硬性標準”。

那些“不守規矩”的攝影師會受到懲罰嗎？

許華飛：首先，如果攝影師違反了法律法規，比如欺詐消費者或者偷稅漏稅，會受到相關懲處，執行部門是相關法律規定的司法或者行政執法部門；但是，如果攝影師有不當行為，但沒有違反法律法規，那就沒有對其處罰的依據。當然，如果在行業內失去良好信譽，生存環境會越來越惡化，這對攝影師的職業發展也是非常不利的。

隋曉龍：客戶最后還是要看拍攝成果的，他要是覺得別人拍得不夠好，還是會回來找拍得好的攝影師。我相信未來會慢慢變好，因為這幾年市場自己也在慢慢規范。市場會不斷淘汰掉一些技術不行、服務不好、信用不好，或者水平不穩的攝影師。其實，在廣告行業里面能留下來的攝影師都是干活兒很靠譜、人又很好，也有豐富的經驗。

在你看來，一名職業攝影師需要具備哪些基本素質？現在的大多數攝影師是否能具備這些？

隋曉龍：首先人品要好，待人接物各方面都要謙虛，服務態度好；其次，要有一個優良的學習心態，看到更好的作品要去研究和請教，不斷地提高自己的審美水平，與時俱進。市場不是—個人的，大家一起努力才能共同讓它變得更好。另外，職業攝影師當然要有非常扎實的技術，因為穩定發揮對我們來說很重要。很多年輕攝影師往往要依賴好看的模特和服裝才能出好片，所以他們的發揮波動很大。客戶不會放心地把工作交給這樣的攝影師，沒人敢冒這個險。所以，技術的穩定性和可靠性十分重要。

陳榮輝：報道攝影師不僅要有扎實的新聞功底，做好文字記者，也要有扎實的美學功底，對于攝影本身的美學要有基本認知。這兩點我都在努力學習中。

薇白：除了具備專業的知識和技能之外，還要對自己有自信，并且尊重自己的工作。我常聽到一些攝影師朋友抱怨說有人找他拍照，又不給錢，又去白干了個什么活。首先，你要覺得是在資源置換，就不要抱怨，因為各有所圖。你抱怨了，就說明對自己的工作不尊重，那你為什么一開始不告訴別人你的價值所在？主要還是因為不自信吧。

而且你還得知道自己值多少錢，以及怎么賺錢。人人都想當藝術家，但是藝術家也得吃飯。

我周圍大多數成熟的攝影師處理這種事情應該易如反掌了，也有不少朋友把商業和藝術相結合，二者相輔相成，我覺得挺好。

多數攝影師對自身并沒有完整的職業規劃，并不是缺乏相關的能力，而是缺少這方面的意識。

許華飛：我認為一名職業攝影師至少具備的素質：一是攝影業務能力，這是職業攝影師的基礎；二是客戶溝通能力，能夠把握客戶的需求，選擇合適的拍攝方案，為客戶提供個性化服務；三是一定的商業運作能力，能夠自我宣傳，尋找穩定客戶群體，找到—個盈利的模式；四是自我提升能力，職業攝影師一定程度上是吃“青春飯”，體力、精力不可避免會越來越差，這就要在經驗和專業性上下功夫。

目前我國的職業攝影師，有一批人的業務能力比較好，但只有少數人同時具備了良好的溝通能力和商業運作能力。至于自我提升能力，多數攝影師對自身并沒有完整的職業規劃，并不是缺乏相關的能力，而是缺少這方面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