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瑾



生活中,我們最常接觸的攝影題材就是紀實類的,但究竟該怎樣完成一組作品?這次我們選擇三種運用不同拍攝手法的紀實類作品,從他們如何選題,怎么尋找切入點與形式,以及拍攝過程中的靈活應變的角度入手,告訴你一組成熟的作品究竟是怎樣煉成的。
對于紀實攝影,或許你最熟悉的名字就是羅伯特-卡帕、亨利-卡蒂埃-布列松、尤金·史密斯等等。這些紀實攝影大師用自己的鏡頭一次一次地向人們展示著這個世界的另一面以及別人的生活。除了光影本身的魅力,紀實攝影一直的魅力就在于照片里存在的人文關懷。隨著時間的推移,雖然紀實攝影的各種可能性也在被攝影師們不斷地進行探索,但紀實攝影因為它本身的魅力也一直被攝影愛好者們所追求。
或許你身邊的家人、朋友就有讓你忍不住想拍攝的沖動,但苦于不知怎么展開拍攝和編輯的你或許能從以下三位攝影師的創(chuàng)作經歷中獲得—些經驗與靈感。
故事的靈感是聊出來的
王丹穗新浪圖片攝影記者2015年獲大理國際影會,《秘境PHOTO》最佳攝影師收藏提名獎。
作品:《一生知青》
拍攝方式:經典的圖片故事拍攝方式,和講故事一樣,作品中有起因、經過發(fā)展和結尾。
項目簡介:20世紀60年代,上山下鄉(xiāng)運動席卷全國。知青們打起行囊,胸口頂著大紅花,斗志昂揚遠赴農村、邊疆,運動落幕后,又紛紛逃離返城。有一些知青,因為種種原因,一直留了下來。來自新浪圖片的攝影記者王丹穗,借著拍攝專題的機會,對這個自己一直以來頗感興趣的題材也有了更深入地了解。
為什么拍攝“知青”這個題材?
我最早對“知青”有概念是因為小的時候,斷斷續(xù)續(xù)看過一部叫做《孽債》的電視劇,講述的是幾個被知青父母遺棄在云南西雙版納的孩子長大后結伴去上海尋親的故事。當時的我很難理解為什么會有父母寧愿拋棄自己的孩子也要拼命離開一個地方,我已經不太記得這個電視劇的情節(jié)了,但這個疑問卻一直在心里。今年是“文革”四十周年,知青上山下鄉(xiāng)運動是發(fā)生在“文革”期間,所以也算有了一個機緣去更深入地了解那段歷史,也算是為自己尋找答案吧。
在這組圖片故事中,有五個主人公,施永青、顏文忠、鄧成芬、周月琴和柏宏富,為什么選擇他們?
其實我在去之前并不知道我能采訪到哪些人,就是希望盡可能多地采訪到留在云南的知青們,因為這樣我可以了解他們不同的生活現況和當時選擇留下的原因。我去到西雙版納后先后采訪了八位知青,但是在后期的編輯時考慮到有些故事的雷同,也為了避免在講述故事時,視覺上的重復,所以只選擇了講述這五位的故事。
“知青”其實是一個挺大范圍的題材,因為其中的故事有很多,拍攝的角度也會有很多,你是如何選取自己的角度的?在開始拍攝之前又是如何構架這個故事的線索?
可能大家都知道,在當年轟轟烈烈的知青返城運動中,絕大部分的知青都選擇了回家,但仍有少數人選擇了留下。這個點比較刺激我,從心理上我很好奇他們選擇留下的原因,也想要知道他們現在與這片土地之間的關系,與家鄉(xiāng)之間的關系。而且,留守知青會讓我覺得離當年那段歷史似乎更近了一些。
關于構架,其實在拍攝之前并沒有一個明確的構架,我只知道要先盡可能多的采訪到留守的知青,去親自聽他們講故事,這樣我才能從中發(fā)現故事,并且知道該怎么去呈現。
在拍攝他們之前你都收集了哪些資料?做了什么調查?
在做這個選題之前,我先重新了解了當時的時代背景,然后再開始查閱知青上山下鄉(xiāng)的這段歷史。從這段歷史中我知道了當時知青返城運動是從云南的西雙版納開始并最先初具規(guī)模的,第一批返城的知青也是從西雙版納離開的,所以我就又順頁著這段歷史搜集了一些關于當地云南生產建設兵團(曾用名)的相關資料,知道了現在西雙版納現存農場的分布狀況。其中很多資料都來自于知網的論文。
這組照片拍了多久?遇到了什么困難?你是怎么解決的?
真正的拍攝時間只有一周左右。最大的困難在于,如果你沒有認識本地的熟人,很難提前找到拍攝對象,所以我的所有拍攝對象都是到了當地以后自己—個一個找到的。開始我嘗試過直接聯系—些當地農場的宣傳部,但效果并不好。后來我就開始自己聯系。因為我知道每個農場都相對封閉,大家互相之間也都會比較熟悉,所以我就開始通過當地的司機和其他的朋友介紹,先去認識不同農場里的人,再由他們帶我去找留在農場的知青。尋找知青的時間可能要比我的實際拍攝時間還久,所以期間我還同時操作了其他的選題。
成組圖片一般存在兩種邏輯關系,故事和專題。故事有開頭、經過、結尾;專題則是圖片之間的關系,有時是非線性的,你是怎么考慮自己的整組圖片的視覺構成的?
這組圖片還是采用了比較傳統(tǒng)的講述方式,由幾個不同人物的故事來構成,故事與故事之間是并列的。但最后在編排的順序上是存在關聯和邏輯的。以每—個人的某種狀態(tài)串聯在—起,從而展現—群人的同種狀態(tài)。
這組圖片還是采用了比較傳統(tǒng)的講述方式,由幾個不同人物的故事來構成,故事與故事之間是并列的。但最后在編排的順序上是存在關聯和邏輯的。
給想拍攝一組圖片故事的讀者有什么好的建議嗎?
如果只是拍攝圖片故事的話,建議提前查閱好資料,準備采訪提綱,這樣會讓被采訪者覺得你還懂一些,他們也會更愿意和你多交流。另外任何模式都是不是絕對的,重要的是選擇你認為適合的切入點和方式去講述你看見的故事。
圖片間需要有它內在的線索朱嵐清
中國新生代攝影師代表作《負向的旅程》。第六屆三影堂攝影獎得主,2015年“集美·阿爾勒發(fā)現獎”大獎。
作品:《負向的旅程》
拍攝方式:將“故鄉(xiāng)”這個概念解構成幾個實體部分,分別展開拍攝。項目簡介:從2012年開始,朱嵐清開始拍攝她的故鄉(xiāng),福建東山島的風土人情照。離家讀大學的她第一次有了“故鄉(xiāng)”的概念,然而現代城市的一切變化都太快,她試圖以這組作品表達自己對故鄉(xiāng)的眷戀。
為什么想要創(chuàng)作這樣一組照片?共花了多久時間?
大概前后花了三年左右。
那時我正在北京念大學,算是我第一次離開故鄉(xiāng)到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生活,開始第一次有了“故鄉(xiāng)”或者“東山島”的概念。它讓我獲得一種對故鄉(xiāng)的新的觀看視角。
每年的寒暑假回家時,我就會開始拍東山島。每次回家,故鄉(xiāng)都在變化。這樣迅速的變化讓我當時感到很恐懼,我害怕故鄉(xiāng)有一天變成我們完全不認識的地方,變成一個失去它的地方性,與中國其他城市化后的小城一模一樣的地方。所以我想快點去拍攝一個我們這代人還熟悉的,它還保存有它地方特質的東山島。看了侯孝賢導演的《風柜來的人》后,也給了我很大的創(chuàng)作動力。
雖然拍攝的是故鄉(xiāng),但在拍攝之前你是否有搜集相關的資料,做了一些調查?
雖然是從小長大的地方,但其實在生活的十幾年里,我去過的地方并不多,大多是在那一點點生活范圍里。小時候去過的地方,大多也在記憶里十分模糊。所以在拍攝時,會經常做一些資料的調查。
一開始我在報刊亭買了一張東山島的地圖,才真的開始去認識這個島嶼,它的海岸線如何延伸,它的公路如何連接起這些村子。通過一次次的尋訪與拍攝,地圖的脈絡也逐漸可以和真實的島嶼拼合起來。地圖上我找到的地方大部分我都去過了,不過我更開心地是在無意中發(fā)現的那些在地圖沒有標注的地方。
現在看來,整個項目的資料搜集,其實大部分還是關于地點的搜集。還有一些是時間的搜集,比如在拍攝村莊時,也希望可以拍攝到更多儀式性的場景。所以也會跟老人家探聽,什么時候有神明誕辰有迎神活動等等。“故鄉(xiāng)”是一個很大的概念,你是怎么尋攏拍攝切入點的?比如在整組作品中你重構故鄉(xiāng)的線索,為什么選擇的是這些,八尺門、家、食物、土地、神、海?
我想如果你開始—個項目時,就從一個非常大甚至有點空泛的主題進入,反而有可能變成是一個沒那么有趣的作品。在最初,我唯一想拍攝的就是作為我故鄉(xiāng)的東山島。
八尺門是聯接東山島與大陸地之間的渡口,人們無論是離開故鄉(xiāng)或是回到故鄉(xiāng),都要經過這里。所以八尺門作為第一章,也是回家的開始。家這部分是關于故鄉(xiāng)的家庭生舌,我的親人、朋友的生活狀態(tài)。家是我與故鄉(xiāng)最親密的聯系,而故鄉(xiāng)這種平淡的家庭生舌好像既是我迷戀的也是我所想逃避的,它大概代表著我對故鄉(xiāng)的一種矛盾的情感吧。在土地這個章節(jié)我想關注土地的變化,傳統(tǒng)的生活方式,滲透進日常里的民間信仰,包括作為土地與信仰之間的紐帶的食物。
最后我希望海是一個開放的結局,因為海島的特質以及我們看不到海的盡頭。從作為生舌依托的海到作為消費空間的海,甚至變成消費符號的海,海在人們生活中的意義,也在不斷發(fā)生著變化。
后期編輯時,怎么表現你想傳達的東西?
八尺門這一章可以傳達出一種開端、通道或連結感,所以我可能拍大橋,橋附近的風景,以及車上的乘客。在家這一章里,我希望以一個更為親密的視角,去拍攝一個普通的縣城家庭和充滿細節(jié)的生活場景。在土地這一章里,我希望探究島嶼上比較傳統(tǒng)的生活方式,人們如何維持或延續(xù)對土地的信仰。所以我拍攝了很多關于農耕生活的照片,種植的照片,以及很多的宗教儀式場景。在宗教儀式這部分,我更多想拍攝的是那些融入于生活里的民間信仰,那種細微的儀式感。在海這一部分里,我希望可以拍攝到不同功能性的海,漁民的海或旅游的海,日常的海或神圣的海。對于這個項目來說,在每個章節(jié),我只是會設置一個框架,并不會設計到每一張照片。照片對我來說都是意外的,我只是給自己找到一條路徑,在這條道路上會遇到什么樣的人或場景,都是未知的。
對于這種非線性的敘事方式,對于有此創(chuàng)作愿望的人,你有什么建議嗎?
把每次展開一個攝影項目都當做是一次完全嶄新的創(chuàng)作經驗,你可以把你的攝影作品看成是一個電影作品、一個文學作品、或是一個劇場,把不同媒介的敘事方式都借鑒到你的攝影創(chuàng)作中。不管線性與非線性,也仍需要有它內在的線索,它可以是明顯的,也可以是隱蔽的。作品在建立自己的敘事方式后,更重要的是它作為一個整體所想敘述的事是否能在敘述之外獨立到達觀眾那里。我覺得只要“有效”,不管何種敘事,都是成立的。
我想如果你開始一個項目時,就從一個非常大甚至有點空泛的主題進入,反而有可能變成是一個沒那么有趣的作品。在最初,我唯一想拍攝的就是作為我故鄉(xiāng)的東山島。
動人之處在于有感而發(fā)王遠凌自由攝影師憑借作品《十八梯》先后斬獲2010年南方紀實攝影展銀獎、首屆全國青年攝影大展人文關懷類提名獎、2011連州國際攝影年展新攝影大獎等。
作品:《十八梯》
拍攝方式:用人物群體環(huán)境肖像的方式反映一個地方的狀況,乃至一個時代的背景。
項目簡介:十八梯,是一個地名。這個位于重慶的貧民窟已經成為過去。拆遷很快就將這里夷為平地,高樓崛起的同時,一段過去的記憶和記憶里的人都將成為過去。
為什么會拍這個項目?
其實初衷是報社的—個策劃報道,是個非常正式的一個拍攝項目因為十八梯要拆了。以前我們經常會去那個地方拍照片,因為那是一個很世俗化的地方,吵吵鬧鬧的,覺得很好玩,但一直又覺得沒有拍好。這次真的感覺要拆了的時候,才覺得作為—個重慶人,又有必要做點什么。
為什么是以“環(huán)境肖像”這種形式昵?
《十八梯》最初是一個攝影服務項目,目的就只是為了想為十八梯的居民,特別是那些家庭條件差,連照片都不多的老百姓拍照。所以,其實本質上是—個“移動的照相師傅”這樣一個概念。所以,這個項目本質上是照相館式的,只是,我在里面加入了我自己對于拍攝的對象的理解。
因為一開始的目的和用途都不一樣。出發(fā)點不一樣,結果就自然不—樣。從一開始,我就非常刻意地避免拍成圖片故事。因為一開始的目的和用途都不一樣,所以出發(fā)點不一樣,結果就自然不一樣。
在創(chuàng)造這些影像時,我同時試圖以最為傳統(tǒng)的形式,以此與這些人取得某種生活關聯,某種信任關系,以及某種情感共鳴,以他們的莊嚴姿態(tài)以回報我個人的故園情懷。
關于人物的表情這點很有意思,他們在拍攝時應該會比較拘謹,有設想過想要什么樣的表情嗎?
有的是靈光—現,把握住了;也有拍攝前觀察到,再“回放”的;如果都不行的就讓他使用無表情。畢竟有些現場是很難以控制,靈活處理。
是否有篩選過他們的職業(yè)、性別、年齡等等這些因素?
最開始我選職業(yè),但后來發(fā)現這樣違背初衷。我不是做的人類學,社會學樣本采集。我就是為老百姓拍照片,我想拍他,他愿意讓我拍,就這么簡單。當然,盡量會在性別,年齡上做平衡。主要是女性,我怕別人覺得我有什么企圖,但是實際上都還是很好溝通。
你如何把握照片在風格上的一致性?
風格的一致性是使用影棚燈,控制色溫。我使用兩盞u2影棚燈,不開閃光,常亮。雖然光線弱,但基本能保證快門在1/5秒左右,人不會因為微動而虛掉。
該如何選擇拍攝形式
在開始拍攝之前,要盡可能多的查閱相關資料,對拍攝的背景多做了解,盡可能多地與被拍攝的對象溝通。首先要明白每一個故事都可以有不同的呈現形式,拍攝前你要首先清晰自己的出發(fā)點,明白自己拍攝的用途,借此才能知道自己想要何種形式來進行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