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的《琵琶行》作為一篇長篇敘事詩,作者與歌女可謂精神上的“知音”,落難時的“同鄉”,一座精神上的橋梁連接著彼此。詩歌中的“感情線”、“生平線”、“音樂線”三線交錯聯系,跌宕起伏,但總體趨勢相同,表達的感情最終歸一——精神同鄉的相互關懷與理解。
詩歌的小序中已簡要概括三線:感情線——琵琶女漂淪憔悴,詩人曲罷憫然,憂郁傷感,精神上的同鄉;生平線——琵琶女自敘少小時歡樂事,今轉徙于江湖間;都來自京城,少年得志,現實零落,現實中的同鄉,相似的經歷;音樂線——錚錚然有京都聲,音樂上的同鄉,有共同的心境。這三條線在正文中的起伏變化總體一致。
詩歌中的“感情線”是三線的核心,詩人和琵琶女的相遇相識相知都是圍繞這條線展開。跟生平線和音樂線跌宕不同,感情線是一以貫之的,低沉壓抑,難以排解。詩人方面“潯陽江頭夜送客”,被貶九江,跟好友道別,孤獨飄零;“謫居臥病潯陽城”,疾病纏生,悶悶不樂;身體和心靈上的雙重壓力,想聽音樂消遣都是奢望。此時詩人遇到身世相同的琵琶女,聽到朝暮思念的京音,發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喟嘆,這聲喟嘆是情感得不到排解的出口,這時琵琶女不僅是作者的慰藉且是一根稻草。琵琶女方面情感相似,在湓浦口孤獨的彈奏著只有自己能讀懂的故事,沒有人傾聽她的思緒,在意她的喜怒哀樂,就連她最親的人也“重利輕別離”,留下她“江口守空船”,所以在接受詩人邀約彈奏時遲疑,是長時間沒人理解的戒備。在壓抑難熬的歲月里這樣的相遇才惺惺相惜,難能可貴。感情經歷的相同為下文敘述音樂上的知音、生平上的傾訴奠定基礎。
“音樂線”是聯系“感情線”和“生平線”的紐帶,同時也是詩歌中最精彩的部分。詩歌中的音樂響起過三次,第一次音樂響起相遇;第二次相知;第三次相慰。詳寫部分是第二次音樂,這段音樂不管對琵琶女還是詩人而言,都有各自目的——詩人想要找尋京都的味道;琵琶女想聽者讀懂她的故事,“未成曲調先有情”,“說盡心中無限事”。詩人用大量比喻描寫這段音樂的跌宕起伏、“大弦嘈嘈如急雨……大珠小珠落玉盤”節奏時急時慢,象征生命中的起起落落;“間關鶯語花底滑”節奏變得輕柔舒緩,象征以前的歲月的從容美好;“幽咽泉流冰下難”節奏變得低沉,象征生活的壓抑;“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聲調降低,節奏停頓,象征內心的孤苦無依;“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節奏突然急促,象征內心的情緒宣泄。整個音樂線的起伏是:平緩舒快——低沉壓抑——冷澀沉默——高昂激越。所有的感情、故事都呈現在音樂的彈奏中,只有相同經歷的人才能完全讀懂,令她欣喜的是詩人完全讀懂了,遇到知音,談及下文更深程度的個人經歷才不突兀。一面之緣的兩人能完全放下戒備袒露自己建立在相互了解的基礎上。
“生平線”是三線的基礎,因為相似的生平經歷,才能讀懂彼此的感情,在音樂上聽懂彼此的表達。琵琶女的生平詳寫,詩人的略寫,一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就聯系起來,詩人是想借琵琶女的自述表達內心的憤懣與不甘,得意與失意的轉換,內心失衡與尋找平衡的艱難。曾經他們才華橫溢,春風得意。現在他們一樣沒人理解,處境凄涼。激起彼此共鳴的是:“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與“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有著至高精神追求的兩個人,在意的不是荒涼的處境,而是沒人理解、傾聽的郁郁寡歡。“生平線”的起伏是:得意明朗——挫折失意——抑郁難排,跟音樂線的不同是沒有“高昂激越”,但他們的相遇就是感情的迸發,如“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般。高昂過后的沉寂正是他們內心得到慰藉的回味。
超越身份的相互尊重與關懷是讓三線結合的重要因素。在詩人眼里琵琶女并不是簡單的藝人,他對琵琶女的理解超越她的身份,她只是一個孤獨無依的有豐富內心世界的女子。在琵琶女眼里詩人并不是從京城來到九江的落馬的高官,而是一個可憐的需要安慰的同道中人。這首詩的可貴在于以平等尊重視角看待彼此,讓音樂的演奏沒有任何雜質,產生了強烈的感情共鳴。
這三條線讓這首敘事詩結構嚴謹,感情是核心,音樂是紐帶,生平是基礎,歸于詩歌的主題:尋求精神同鄉的渴望,渴望精神同鄉的關懷與理解。文章的結尾部分,讓三線歸一,在相同經歷的基礎上,音樂讓他們再次走近,把感情推向高潮: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弦弦轉急。凄凄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欒曉麗,教師,現居河北正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