麝蘭
有一年過年,父親進城買年貨的時候帶回了一盒咖啡。這么洋氣奢侈的飲品讓我們姐妹都向往不已。好容易等到年三十晚上吃完年夜飯,父親為我們每人沖了一杯,這深褐色的液體一入口,只覺得又苦又澀,難以下咽,真心不好喝啊!勉強又喝了幾口實在喝不下去,父親笑我們是窮人的孩子享受不了這小資的情調。
后來喝過各種飲料、紅茶綠茶、紅酒白酒,覺得各有滋味。唯有咖啡,少年時候的苦澀印象深刻,好多年都再也沒有嘗過。
幾年前,參加一個專家的報告會。前一晚為給領導寫稿熬了半夜,而那報告著實無趣,讓困意更加肆無忌憚地蔓延。那會議參加人數不多,我不敢睡覺,只能用盡全部的努力睜大雙眼。為了轉移困倦,我拿起了放在面前很久,從前根本碰都不會碰的咖啡。不知道是因為咖啡的品牌不一樣,還是我的味覺因為歲月而改變,雖然入口的深褐色液體苦澀依舊,卻別有一種滋味,讓我回味不絕。更神奇的是,一杯咖啡喝過,我已經神清目明,倦意消散。
從那一天起,我深深迷戀愛上了咖啡,愛上了喝咖啡的感覺。
這個時候,我早已年過30,結婚生子又離婚,在人生的路上辛苦跋涉了很久很久,見證了無數的離合悲歡,嘗盡了人間的苦辣酸甜。
時常,在紛亂的辦公室里,忙完了手頭的工作偶有閑暇,便沖一杯簡單的速溶咖啡,一邊翻翻報紙看看新聞,一邊慢飲咖啡,細品那些香甜濃郁、甘苦交融的綿長味道。
時常,在寂靜無人的深夜,為了完成一篇文字,為了驅散時時涌來的寂寞和困倦,便煮一杯咖啡,當咖啡的濃香味道飄蕩在指尖脈絡時,內心就有了柔軟的勇氣,有了美好的心情,然后筆走龍蛇,盡情書寫愛恨離殤。
偶爾,也會與知己密友坐在咖啡廳里,聽優雅溫婉的音樂在耳邊漫過,一邊慢飲咖啡,一邊彼此訴說悠長心事,或微笑或凝望,都是溫潤浪漫,都有綿延不絕的情愫。
放下咖啡的時候,我是行走職場的女子,努力敬業;我是洗衣做飯的主婦,世俗平凡;我是承歡長親的女兒,善解人意;我是事事操心的媽媽,啰嗦瑣碎。我匆匆走在街頭巷陌、輾轉于廳堂市井,每天輕燃煙火,點亮晨昏。我是尋常婦人,當然喜歡這樣的生活。可當日復一日不斷重復的歲月疊加出褶皺時,當周圍有新鮮生動奢華精致的誘惑時,心中難免會有一份失落,兩份艷羨,三分糾結。于是才與咖啡一見鐘情,戀戀不舍。
少年時不懂人生味道,當然拒絕苦澀。當生活走入山重水復的中年,才發現咖啡才最是適合。飲料太甜,失之單純;清茶太淡,缺乏生動;酒太濃烈,容易沉醉。唯有咖啡,才能擔當得起中年女人迷離曲折的心靈,才能舒緩中年女人沉重枯燥的生命重負。
咖啡當然苦,可不要緊,可以放糖啊!苦甜混雜一起,香濃糾纏在一起,分辨不出,咀嚼不盡,回味不絕,戀戀不已。這是咖啡的味道,也是我們尋常生活的味道。
放下咖啡,重新走進煙火歲月,繼續演繹辛苦繁難、有哭有笑、有愛有恨的生活。當然有時抱怨,有時煩惱,有時疲憊,可無論如何,那曾被咖啡滋養過的身體,那曾被咖啡撫慰過的心靈,都會在無人相伴的暗夜里柔軟舒展,讓我們有信心有激情過庸常不變而又興致勃勃的生活。
編輯/馬沖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