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

楊金月

小時候，母親每次賣完冰棍回來，都會把空空的冰棍箱放在院子里。那時我最喜歡的就是打開蓋子，把頭伸進箱子里，去聞那種奶香的味道，一種純正的芳香沁人心脾。與此同時，我的童真，也被儲藏到了這個箱子里。母親說，每當中午餓了的時候，她便會吃一根牛奶口味的冰棍，母親說那時的牛奶口味冰棍味道很純正，吃一根一天都不餓。我不知道，母親的話是真是假，或許這應該是她舍不得花錢吃飯的借口吧。在我的央求之下，母親也曾帶我一起出去賣冰棍。天氣炎熱，母親挑著扁擔，擔著兩個滿滿的冰棍箱子走在我的身后。在毒熱的太陽下，我走得很吃力，但由于新鮮感，我還不停地跟母親說笑著。由于路比較遠，母親已累得滿頭大汗?？粗量嗟哪赣H，我埋怨自己，為何我不能為母親撐起一片天，為何時間過得這么慢，我還長不大呢？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太陽的光芒是那樣明亮，它照著母親頭上的汗水。我多想為母親擦擦汗，可是忙碌中的母親不肯停下來，我由先前的在母親身前歡跑變成了在她身后跟著。終于可以停下來，我們一起靜靜地感受著微風拂過臉頰的每一個瞬間，然后繼續趕路。那時我小小的肩膀，還不能為母親承擔什么，但我確確實實在盼著長大。其實，小時候過早地體味到了人生的艱辛，那種冰棍的味道也是復雜的。

從秋天開始母親就不再賣冰棍了，她會出去賣我父親做的豆腐。每當母親中午不在家時，尤其是冬天，中午餓了，我就會蹲在暖暖的火爐旁邊，把火燒得旺旺的，直到把爐子上的鐵蓋子燒紅。然后拿一個饅頭，用手掰成兩半，放在火紅的爐蓋上，來回翻轉著，把它烤得煳煳的，咬起來嘎嘎直響。雖然看上去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再配上一根辣椒，口味也是不錯的。有時一口咬下去，被辣椒辣得眼淚唰唰直淌，于是乎，便伸出舌頭，把整個嘴都浸泡在裝滿水的盆子里，但依舊很辣，便跑在院子里，伸出舌頭，去觸碰樹上的積雪，去含房檐上的冰塊。等辣味退卻后，依舊回到爐子旁，快樂地享受起來。吃飽后，還會有飯后甜點。拿一個國光蘋果，依舊放在熾熱的爐蓋上，蘋果被烤得吱吱直響，隨后，便有一股白煙冒上來，聞起來，有一種焦焦的果汁的味道。過一會兒你會發現，整個蘋果軟軟的，像爛掉的壞柿子一樣。我便用紙把它捏下來，爐蓋上會留下一片黑黑的燒焦的蘋果汁，來不及清理，只顧著拿著蘋果，跑到院子里，蹲在雪堆上，滿意地吃起來?，F在，雖然有熱乎乎的饅頭，有香噴噴的面包，卻不是我要的美味。原來，童年的味道，就是這烤干的饅頭片的味道，就是這讓你合不上口的辣椒的味道，就是這烤煳的蘋果的味道。

有一種味道，雖然很青澀，可是也是一種青春。就像大雨之后，路過草地時，你聞到的味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嗎？用心感受，你會感受到，這是清新的味道，是綠色的味道，是成長的味道。

在大學校園的一片果樹旁，我經常停下腳來。小小的海棠果，長在郁郁蔥蔥的海棠樹上，綠乎乎的小臉蛋兒，充滿羞澀。隨著微風的吹拂，它們有著微微的晃動。它們的嫵媚迷住了我，總覺得就這樣靜靜欣賞最好。欣賞中我好像把青澀的海棠果品嘗，我深知那是一種酸澀的味道。來到這所大學后，我更愿意思考了，這思考連著當年我和母親在去賣冰棍的路上我的思考。其實，青春就是青澀的。當我們無法理解老師講課的內容時，當我們逃課而做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時，當我們把自己的淺薄當成成熟的時候，我們不是青澀的嗎？

天陰了，云也變了顏色，風刮得急了，樹也搖晃了起來，難道它們也會不高興嗎？大樹多么在乎那些葉子和果實，當風想把它帶走時，是樹枝在呵護著它們。我很在乎海棠，在生命的枝上它們在成長。我常常是在青春的青澀與那些成熟的比較中展開思索的，也就是說，我是在品味了生活中的那些成熟之后才感覺到我們有太多的不足。青春好偏執，這很容易讓我們堅持自己錯誤的東西而忽視了那些我們本應該吸取的東西；青春也往往不知天高地厚，有時就不能做到虛心學習。但青春之中的檢點是十分可貴的。我的寫作老師與我們說過他的一位學生，當年在課堂上不大懂老師講的現代詩的內容，在畢業之后這位同學不斷與老師溝通，反思當年課堂上的不足。認識青澀是需要時間的，但最大的問題是，有人一生都會青澀下去，但他們自己卻覺得自己很成熟，這是令人悲哀的，而這位同學在檢點自己中有了進步。澀澀的酸楚之下，隱藏著一種甘甜，只不過，這種甘甜的味道需要時間的磨煉，需要海棠不斷接受陽光的照耀和雨露的滋潤，需要海棠的耐心。在時光飛逝之中，我們終究會長大，我們會變得甘甜，但前提是我們要有進取意識，要有反思之心。

再次路過校園的這片海棠樹，看著它們一嘟嚕一嘟嚕掛在樹上，甚是可愛。感謝它們，喚起了我的思考，再一次領悟了生活。無論是童年的味道，還是青春的味道，都需要我們很好``地來領悟，這樣我們的成熟才是必然的。說實在話，我們的不少孩子忽略了這片海棠樹，他們總是在海棠樹旁匆匆經過，只顧趕路，他們沒有想到駐足的重要。人總該在思索中顯示自己的存在。有一種味道需要駐足才能品嘗，那是思想的味道，有著豐富的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