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敘事學角度分析隱形人阿蘭

曹笑麗

摘 要：小說《大地》中的阿蘭，一直是評論家關注的重點，許多人從地母形象，生態(tài)女性或者權(quán)利話語角度分析了作品中的阿蘭。本文從敘事學的聚焦和不可靠敘事角度出發(fā)，看阿蘭的隱形人的身份是如何塑造成功的，以及作者希望以此所表達的主題又是什么。

關鍵詞：阿蘭；聚焦；不可靠敘事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5）-06-0-02

1931年美國作家賽珍珠出版了一本關于中國農(nóng)民的小說《大地》，并且在1938年因其中國農(nóng)民題材系列小說成為美國文學史上第一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女作家。《大地》也成評論界公認為描寫中國農(nóng)民中的最好的外國作品。小說中的阿蘭以自己的勤勞和智慧幫助丈夫?qū)崿F(xiàn)了地主夢。她十分沉默，話語量極少，一直默默地為家里付出。她對于家人，近乎一個隱形人，直到死后家人才發(fā)現(xiàn)其重要性。那么這樣一個極為重要的女性角色，是如何變成隱形人的呢？本文就這一問題，從敘事學的角度出發(fā)進行探究，發(fā)現(xiàn)其與作者的聚焦和不可靠敘事有極大的關系。

小說《大地》的以王龍和阿蘭兩個人的婚事開頭，但敘事者從一開始便聚焦于王龍。那天一大早，他便起來生火燒水做飯照顧老父親，為迎親破天荒洗了一個澡。他幻想著婚姻能帶給他的種種福利：“這是他必須燒火的最后一個早晨。自從六年前他母親死后，每天早晨他都要燒火。……有個女人就要進門了。王龍再也不用無論冬夏都一大早起來燒火了。他可以躺在床上等著，他也會有開水送到面前，而且，如果年成好，開水里還會放一些茶葉。……她會為王龍生養(yǎng)很多孩子。王龍停下來，呆呆地想著孩子們在三間屋里跑進跑出”（賽珍珠 3）。全知敘事者的內(nèi)聚焦之下，敘事者僅僅告訴了我們王龍的所做所想。至于，此時的阿蘭，她在做什么，她在想什么都無從知曉。故事的一開頭便奠定了阿蘭隱形人的形象。從王龍對婚姻的憧憬看，他身上的封建思想色彩十分濃厚。妻子對于他便是一個可以生養(yǎng)的保姆，妻子一旦娶進門，自己便可以作威作福。這種家長制的思想，也成為后面王龍無法真正認識自己的妻子根源。

婚禮那天，王龍邀請了幾位好友來家中吃飯，阿蘭掌廚做菜。待客人坐好之后，王龍進廚房讓女人上菜。“那時他很高興，因為她對王龍說：‘最好我把碗遞給你，你把它們放到桌上。我不愿在其他男人們跟前拋頭露面。王龍聽后心里十分得意，她不怕見他，但不愿見其他男人”（賽珍珠 24）。王龍以為阿蘭是出于對他的尊重和敬畏而不愿見其他男人然而，這只是王龍的判斷，阿蘭內(nèi)心所想此時我們并不知曉。王龍的判斷并不可信，首先王龍此時才與阿蘭認識不到一天，所以不了解阿蘭；其次，王龍深受禮教思想影響，自然而然地認為這是阿蘭遵守婦道，尊重自己的表現(xiàn)。故事發(fā)展到后面我們會發(fā)現(xiàn)這是不可靠敘事。在阿蘭病重快死時，她夢里囈語道：“我只能把肉送到門口——我很清楚，我長得難看不能在大老爺們面前露臉。”她還說，“不要打我”（賽珍珠 277）。夢話重現(xiàn)了阿蘭在黃家做丫鬟時的悲慘生活，她曾因把菜從廚房端到飯桌上而被毒打，以至于嫁人之后即便有了自己的家也不敢端菜上桌。在黃家所受的訓練，已然讓阿蘭成為了一個被規(guī)訓了的人。福柯說：“對于已被規(guī)訓了的人，正如真正的信徒，任何細節(jié)都不是無足輕重的，但是與其說是由于其本身所蘊含的意義，不如說是由于它提供了權(quán)利所需要獲取的支點”（福柯 158）。以往挨的打，在心理留下創(chuàng)傷警示她不可以忽略端菜上桌這件小事。她害怕自己丑陋的外貌會讓客人笑話，使得王龍沒有面子而遷怒于自己。阿蘭聰明地保護了自己，但王龍卻把它當成了自己女人對自己的尊重，而不去問原因。女性隱秘的智慧與男人驕傲的自以為是造成了反諷的效果。女性的聰明與其受的苦難，對于一個受封建思想荼毒的男性來說是隱形的，是不可見的。男性則自以為是地按照自己的心理預設就觀察、認識身邊的女性。賽珍珠對禮教的批判由此可見一斑。

小說的另一不可靠敘事出現(xiàn)在阿蘭生二女兒之時。阿蘭在生產(chǎn)時敘事者仍然聚焦與王龍的行動與心理。“他細心去聽那種他已經(jīng)熟悉了的尖聲哭叫，顯得有些絕望。男孩也好，女孩也好，現(xiàn)在對他都無所謂了。只是多添了張必須吃東西的嘴。‘要是沒有呼吸，那真是大慈悲了，他咕噥道，接著聽到了一聲啼哭，多微弱的哭聲！‘但是這些日子不可能有什么順心的事情。他痛苦地說完又坐下來聽”（賽珍珠 86）。內(nèi)聚焦將王龍內(nèi)心的絕望被揭露無遺，把他在新生兒到來之時的無助感凸顯出來，阿蘭生產(chǎn)痛苦和心理又是隱形的，我們不得而知。后來孩子沒有了哭聲，王龍進入房間一探究竟。孩子死了，尸體躺在地上。關于阿蘭，敘事者借用王龍的視角對阿蘭描述了一番。“她閉著眼睛，肉的顏色像紫灰色似的，骨頭從皮下突起，一張可憐毫無表情的臉躺在那里，她已經(jīng)耗盡了一切。他有什么可說的呢？這幾個月來，他畢竟只是自己受身體拖累。而這個女人，肚里饑餓的東西渴望自己的生命，也從內(nèi)部消耗著她，她忍受了怎么樣的饑餓痛苦啊”（賽珍珠87）。此處先是外聚焦，而后轉(zhuǎn)為內(nèi)聚焦。外聚焦時，被聚焦者是阿蘭，而王龍的視角成了攝像頭從外部觀察了阿蘭在生產(chǎn)完之后的身體狀況。而后的內(nèi)聚焦，敘事者聚焦于王龍，向讀者揭露王龍的內(nèi)心。王龍見阿蘭閉著眼睛，無力地躺在床上，認為這是多日的饑餓還有懷孕產(chǎn)子的結(jié)果。這種推理一部分是正確的，但又不完全正確。有個細節(jié)是，王龍問孩子在哪里時，阿蘭是用手微微指了一下，眼睛并沒有去看那孩子。她不去看死去的孩子是否還有別的原因？后來王龍發(fā)現(xiàn)孩子的脖子上有兩個發(fā)黑的指印，也就明白了是阿蘭掐死了孩子。讀者也就能發(fā)現(xiàn)，阿蘭不去看孩子的尸體，是因為她的罪惡感讓她無法直視孩子的尸首，而不僅僅是因為生產(chǎn)消耗太多體力。作者特意選取了外聚焦，過濾了阿蘭的心理，造成了她的內(nèi)心世界不為人知。在只有一把紅豆的情況下，而孩子又只有巴掌大，自然無法存活，喂養(yǎng)它會威脅其他人的生存。殺死幼嬰是不得已而為之，殺子之后的心理負擔和愧疚不是每個人可以承受的。王龍便絕望地期望孩子一出生便沒有呼吸，如此他便能逃避選擇。相反，阿蘭坐等命運的宣判而是自己果敢地做出那時最有利于生存的決定。他有和王龍商量，也沒有讓他見到活著的孩子，因為她知道王龍?zhí)浫跏懿涣司裆系耐纯啵瑹o法做出殺嬰之事。外聚焦使得這個女性堅韌和果敢都被掩蓋，相反殺嬰的罪孽卻是被彰顯。但細讀文本，串起蛛絲馬跡，讀者會發(fā)現(xiàn)，阿蘭果敢而有擔當，獨自承擔劊子手罵名，盡力挽救全家人。可這種偉大，在作者精密的敘事技巧的掩埋下，變得不易發(fā)現(xiàn)。待發(fā)現(xiàn)時，恍然大悟之感會讓這個女性留在人心里的印象更深刻，人們也就更敬佩這樣的女性。而作者對封建禮教思想下，男性對女性心理以及智慧和擔當?shù)暮雎缘呐性诩氉x之后也就不言而喻了。

賽珍珠在《大地》中采用的聚焦方式和不可靠敘事讓一個令人敬佩的女性成為了隱形人，是對男權(quán)社會的批判。男性以自己為中心，忽略女性無法訴說的內(nèi)心世界以及她們在生活中展現(xiàn)的堅韌和智慧。男性的自以為是，在困難面前的絕望無助被內(nèi)聚焦凸顯出來，而女性的智慧和擔當則被外聚焦和不可靠敘事掩蓋，造成女性隱形的狀態(tài)。凸顯的渺小與隱藏的偉大，形成了一個悖論，造成反諷效果，突出了作品對當時社會普遍存在的男性對女性的漠視的批判和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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