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海
母親老了,但故鄉比母親還凋謝得快、老邁得多。在兒時的樂園,環繞于村莊的小河內嬉戲打鬧的往事仍不時在眼前閃現,然而如今在小河里流淌的卻不再是曾經的歡歌笑語,而是餿臭的“墨汁”。
故鄉唯一一塊平整的場地——打谷曬糧的場地,變成了一塊邊界明顯的故鄉政區圖:張家占了一塊蓋了個豬圈,李家占了一塊蓋了間茅房,王家占了一塊挖了個糞坑,趙家占了一塊放柴火……那全村人窩在一起看《地雷戰》的地方你撕一塊,我扯一片,場地變成了一張淌不出血的破羊皮。
山頭,村后的山頭,村莊高昂的頭顱上,記憶中遍山的果樹早埋葬進時光,幾棵數得清的瘦弱的桉樹還在努力地生長……
年代久遠的瓦房脊梁早已彎曲,時光的苔痕一層層彌漫著故鄉,曾經那個山青水秀的地方已衰老成一張泛黃的照片。
看著故鄉這般衰老,這般不堪入目,我的情緒低落到極點。長在故鄉心臟處的小棗樹啊,你去了哪里?在眼淚滴嗒處,這與村民相濡以沫一百多年的小棗樹留下的是墓碑一樣的樹樁。站在樹樁旁,我的眼簾關不住咸澀的淚水,眼淚嘩啦啦如擰開水龍頭的自來水般亂淌。
故鄉,我曾經的天堂。以故鄉為背景,以故鄉滿眼的綠為底色,以故鄉的味道為調料,無論什么樣的夢都是香甜可口的大餐。每一次回到故鄉,我都會盡可能地在那一個個重疊著我無數腳步的地方尋找故鄉仍保留著的東西。但找來找去,只有纏繞在村莊小河邊的竹蓬一蓬接一蓬依然茂盛地生長著,除此之外,一切曾深入骨髓的東西已離我遠去。
竹子,故鄉的搖錢樹,男人的酒瓶,女人的化妝品,老人的氈帽兒,孩子的花衣裳……您是故鄉父老鄉親的全部啊,在父老鄉親的錢袋里、吃飯的碗里、穿的衣服上都滲透著竹子的元素。記憶中,故鄉男人十有八九都會篾匠手藝。筲箕、海簸、糞箕、簸箕、篩子、火扇、花籃、竹席、籬笆、魚籠、竹凳、竹床……故鄉的生活中到處都是竹制品,故鄉附近幾個鄉街售賣的竹制品大都來自于故鄉父老鄉親之手。有這門手藝,故鄉人民的日子是甜的,夢是香的,腰桿是直的,生活是多姿多彩的。
如今,那帶給故鄉人民無限情感的竹蓬還在,但成群的男人邊嘮嗑邊編制篾貨的場景卻不在了。只要竹蓬在,那些有關竹子和故鄉人民親密無間的記憶就在;只要竹蓬在,故鄉就在;只要竹蓬在,就能嗅到故鄉的味道,故鄉就在。記住竹蓬,就記住了故鄉,故鄉就仍裝著我。
竹蓬是故鄉歷史的幸存者,是故鄉的代言人,與村東頭的山神廟一樣,是沒人敢隨意亂動的。竹蓬是故鄉歷史的活化石,相比于那些被埋藏于故鄉歷史深處的所有事物都長壽。
竹蓬,故鄉的竹蓬,幸福的竹蓬,你是延伸在眼前,通向故鄉的路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