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柏清
我與它的初遇,是在山腳下。那天剛下完秋雨,突然想上山走一走。一場秋雨一場涼,有點“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的意思。碧空如洗,有夕陽,風卻涼,山在微涼中多了幾分沉默。
秋雨后的樹讓我想到厚重的中年人,默默承受著生活壓力。草兒在秋風中疲憊,沒了對春夏之雨的歡欣與渴望。一抹淡紫闖入眼簾,在有些蕭索的此刻,絕對吸引人的眼睛。我急走幾步,看到一枝遲開的小小雛菊在枯草中橫臥。就在這小小雛菊的后面,我與這嬌弱的小精靈相遇。
那時,它正靜悄悄地隱蔽在草間,緊閉雙眼。我看見它的時候,憐惜之情涌上心頭。黃色與深灰夾雜的細小絨毛,火柴桿一樣細的小爪子,它是什么動物?為什么蜷臥在這里?我心里充滿著疑惑。
風很冷,它沒爬起來跑掉,也許病了,也許還不能跑,也許它根本已經死了……我在憐惜與恐懼間猶疑,害怕一摸它會被咬到,但又不能就這么離開,秋風如此的涼,也許夜里會更涼。
想來想去,我摘下絲巾,輕輕蓋上它,它依然沒反應,我想也許它真的已經死掉了。可是就在我透過紗巾觸到它柔軟的小身體的時候,我發現,它的肚子微微起伏,分明是在呼吸!那一刻,我狂喜,因為這世間的一個小生命。
散步就此終止,我抱著用紗巾包裹著的它,小心翼翼地如懷抱嬰兒,急匆匆走回家。回到家我問老公怎么辦,老公看了看說:“先喂點溫水吧,但不能保證能活得過來。”他又問我:“從哪里找到的?”我說:“在山腳下。”老公判斷:“也許是小刺猬。”我忙把朋友送的錦盒取出來,那個柔軟的錦盒正適合它。之后我用小湯匙喂了它一點溫水,也不知道是不是喂進去了,然后我把它放在盒子里,用一塊小棉布蓋上,放在沙發上。它呼吸淺淺的,不睜開眼睛,也不張嘴,既沒表現出痛苦,也不叫一聲,我有些擔心……
北方最難熬的時節是秋末冬初,暖氣未來,身子卻還沉浸在夏的暖意中,對于冬的冷還沒有預備好。
早晨我披著毛毯來到沙發前,意外的驚喜使我差點尖叫出聲,昨天我撿回來的小精靈正趴在棉布里,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向我。我生怕一喊把它嚇跑,躡手躡腳地跑回臥室拉老公來看。我們看著它時,像看一個新生嬰兒般欣喜。
后來的日子里,我們知道了它其實沒那么膽小,只是喜歡安靜。從此,它成了我們家不會說話的一員,我們給它起名叫多多——它是多出來的驚喜和奇遇。多多喜歡胡蘿卜塊,還有蘋果;大多數時候它喜歡安靜地臥在屋角;晚上睡覺時,它拒絕回到錦盒里去,也許在沙發腳,也許在柜子底下。
我們三個各行其是,互不打擾。我下班后,進門喊它“多多”。它靜悄悄、羞答答地跑出來,立在鞋柜的一側。我問:“多多你今天開心嗎?”然后我換了衣服為它切蘋果,或者草莓。它是很好的傾聽者,即使我義憤填膺,它依舊快速安靜地蠕動著它的尖嘴巴,不驕不躁。
沒多久,我知道老公的判斷是正確的——它是一只小刺猬,它身上的毛刺變硬了,直立也會蜷成一團,像一個扎手的硬毛球。
老公說:“我們應該送它回去,它是屬于山林的。”然而我不想將它送回去,因為我覺得我們相處得很好,它并沒表現出不舒適,我也是。老公努力說服我:“一只刺猬也應該有選擇的權利。”我對老公說:“它愉快地同我們生活在一起,這便是它的選擇。”老公沉默了一會,笑著說:“我知道你們相處得很愉快。”他猶豫了一下又說:“你想沒想過,如果有一天它不得不告別我們,而你無力回天的時候……”
我的心一頓,現在送它回去,我們可以一直想念,并且希望它過得很好,可是如果眼見它離開這世界,那么便不是憧憬,而是傷感的回憶了。未雨綢繆,我不知是人類的聰明,還是一種懦弱,或是感情的自私與局限,其實許多時候我們做了這種選擇,而一只刺猬是不會做這種所謂的選擇的。
最終,我們還是把它送回了森林。每當我路過當初遇見它,也是放歸它的地方,都忍不住駐足,期待它正好也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