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瀚霖
旋律交疊而起,蕩氣回腸,時而沉郁,時而悠揚,時而澎湃,時而酣暢。每一個音符,都是作者嘔心瀝血的創造!
那不知是一首什么曲子,慢起式,如茵茵綠草地飄然而至,等不到花開,樂曲緩緩向前走了,抒情的柔板悠揚地浸入人的骨髓,身心融化一般,如叮叮小溪流入一片寬廣無垠的湖泊,水波不起,只有柳絲輕擺。恍惚間似有幾聲鳥鳴,樂調轉而激越,節奏強烈,速度加快,如高山瀑布飛流直下,磅礴的樂調在高音區結束。
這是我自懂事以來一直縈繞在心頭的一個不解之謎。我只記得兒時在寧波鎮海鄉下一次重病,昏迷了幾天幾夜,長輩們都以為我不行了。那一日清晨,朝陽從海上噴出火焰時,忽然這一支悠揚的樂曲如春雨般汩汩然、綿綿然進入我的腦海,將靈魂從遙遠的地方招來,隨著一聲雞啼我清醒過來。再側耳傾聽,那樂曲已不知飄到何處去了。
兩年前我一個同學從中央音樂學院畢業,考入歐洲一所音樂學院深造。我聽說后,心中忽有所動,按地址給他寄去了一張生日賀卡和一封信,信中將我聽這首曲子的感受描述一番,請他給辨一辨。他倒是很快來信,大意說:“搞了這么多年音樂,越來越覺得音樂猶如禪機,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一傳便是錯。你寫下的那些感覺,也把我送到了五里云霧之中。”
春節期間同學從歐洲回國度假,招我一聚。“今天找你主要是拜謝,還記得前年你給我寄的生日賀卡嗎?幫了我的大忙。當時我正準備參加‘西貝柳斯國際小提琴比賽,苦于找不到合適的曲目,我打開你寄來的賀卡,頓時來了靈感……”我大惑不解:“至于嗎?那無非是一曲《祝你生日快樂》的小調,滿世界都知道的。”他一擺手:“錯了,是西貝柳斯的《藍鳥》,哦,當然只是其中的一個小節。這是西貝柳斯早年寫的一首小提琴曲,具有濃郁的民族風格,但不知怎的未能寫完,因而盡管曲調很美卻很少有人演奏,我認為以這支曲子參賽定可起到‘爆冷的效果,于是福至心靈,潛心演練起來,果然在高手如林的比賽中榮獲第六名,第一次將中國人的名字寫進了這一賽事的史冊。說起來這都是你給的啟示。”一邊說,一邊將他比賽時的錄音帶放入帶倉,樂曲響起來。
那么熟悉、那么親切的曲調喚回了我遙遠的記憶,我不禁一震:“且慢,這真是我從賀卡中寄給你的曲子嗎?”同學肯定地點點頭。“天哪,這正是我尋覓了20年的曲子啊!”同學意味深長地笑了,我們分享著那一份久違的驚喜。西貝柳斯,西貝柳斯,這位芬蘭作曲家,竟那樣悄悄地來到我身邊,又那樣悄悄地與我失之交臂,而那時我壓根就不知道有這么個作曲家,今天當他重新走來時,會帶給我一個怎樣的春天呢?我嘆息著松開了錄音機的暫停鍵。
樂曲悠揚地從云外飄來,仍然是慢起式,但這回低音的渾厚、高音的悠遠給我們描繪的是蒼茫的大海,蔚藍得讓人心醉,海風陣陣,水波蕩漾,那是芬蘭海灣的獨有景致。音樂家像是在海邊眺望,同無邊無際的波涌浪滾相對促膝,交換著無盡的心事,宣泄著濃濃的情感,時而細語呢喃,時而雄姿英發,樂曲在高音區結束。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我找到了闌珊處的西貝柳斯,才真正讀懂了《藍鳥》。
(選自《新華日報》,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