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老邱

陳建國

老邱是我父親的朋友，今年七十多歲，退休十幾年了，是我的“忘年交”。與老邱交“朋友”，純粹是偶然。三十多年前，他在水鄉的一所小學當校長，因為學校缺一名代課老師，所以他請父親幫忙物色合適的人選，父親幫忙找了四五個高中畢業生，都嫌水鄉離縣城遠，沒人肯去。于是，父親對老邱說：“如果真的找不到人，就叫我兒子去吧，就怕他勝任不了，耽誤了鄉下孩子的前程。”

我高中畢業后，做過泥水匠，當過石匠，但書本、字典卻總是隨身攜帶，所以語言功底還算不錯。想到剛出中學門的幾年里，自己什么苦活、累活都干過，倒是從未體驗過“為人師表”的滋味，于是，便答應老邱去試試。當時言定，萬一不行的話，我不能耽誤孩子們的學業，要他另請高明。但老邱一個勁地鼓勵我：“放心放心，保證可以，我經常在報上讀到你的文章，寫得挺不錯嘛！我才初中畢業，不是也在‘濫竽充數嗎？”

從此，我便成了老邱手下的一員“小卒”。當老邱把我介紹給同事和學生們時，還把我大大吹捧了一通，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忙擺著手說：“我頭回上講臺，水平低，沒經驗，今后還請大家多多關照。”

老邱雖是我的領導，但絲毫沒有領導的架子，他總以一個長輩或一個朋友的身份關心我。在水鄉漫長的夜晚，我倆總是促膝長談，談人生、說社會、講工作、討論學習……聊天中，我知道了老邱那頗具傳奇色彩的人生經歷。

老邱17歲剛初中畢業就到水鄉做了教師，10年后正逢文革，他因講了一句“不該講”的大實話被開除公職。迫于生計，老邱輾轉到江蘇、浙江、福建等地打工經商，幾經流離，當了整整十年的個體戶。直到八十年代初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后，老邱才重新回到自己喜愛的教書育人的路上。

我曾經問過他：“在你被開除公職后，有沒有想到過還能重新走上講臺？”老邱聽后顯得十分感慨：“我僅僅是因為講了一句真話，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但是我堅信，黨是不會平白無故冤枉她的兒女的，總有一天，我的事會解決的。所以，在我十來年的流浪生涯中，始終沒有丟開過書本。”

我沒想到，老邱與我竟如此相似，大概這也是我倆“投緣”的原因吧。

1982年冬天，我辭去了代課教師的工作，到軍營參軍，后來又轉業回到家鄉小城工作，但老邱卻一如既往地與我保持著聯系。每次來信，都感嘆結識我這個“忘年交”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樂事。這十幾年，老邱雖然早已退休，但仍在那所水鄉小學忙碌著。他時常轉達水鄉孩子們對我的思念，一再邀請我到水鄉做客。

看來，我真的要重新到水鄉去一次，去看望老邱，也看看那些可愛的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