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冬天，不冷

繆金培

天灰蒙蒙的，不一會兒就飄起了雪花。她急匆匆跨出公司大門，剛想鉆進一輛出租車，就聽見旁邊有人說：“這人真夠缺德的，竟然坑害老人家。”她下意識地回頭一看，不看不要緊，這一看才發現，“父親！”太像了，高高的個子，有些微駝的背，尤其是那滿臉的褶皺以及滿臉郁結的愁緒和父親像極了。

她走近一打聽，明白了眼前的一切：老人是鄉下來城里賣柿子的，滿滿一三輪車柿子總共賣了二百一十元錢，其中最后一份賣給了一個年輕人，共一百一十二元，年輕人給了老人兩張一百元的假錢，老人很大方地找回了九十元……老人杵在那兒，手里捏著兩張嶄新的票子，說出話的語氣顯然有些激動：“我不僅白給了他兩簍柿子，還搭進了九十元錢啊！前幾年樹上也結了很多柿子，從來沒賣過，都是分給鄰里吃了，自從去年開春老伴得病后……哎，沒辦法，我們沒兒沒女的都是鄰里幫忙，本想賣了柿子給老伴買藥，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兒。”老人流著淚捶打自己，怪自己沒用。

“頭上三尺有神靈，那小子怎么光天化日之下做這種事？”人越聚越多，大家議論紛紛。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小時候。一天，父親帶進家一個陌生人，那人衣衫襤褸，骯臟不堪，母親忙做了一碗熱湯面，還放了兩個荷包蛋，那人狼吞虎咽地吃完后留下了兩個大蛇皮袋子，說里面是幾大盤嶄新的電線，然后從父親手里拿走了500元錢。他說他是南方人，在工地打工，老板開不起工資，便用電線、瓷磚等抵工資，那人說他家遠，瓷磚搬運不便，就要了電線，并再三保證過些日子他就會回來取那些少說也值三四千元的電線。善良的父母信以為真，就留下代為保管，500元錢算是借給他的路費。離開時，那人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如數奉還。”當父親發現電線是假的，知道上了當時，那人早已無影無蹤了。

一夜之間，父親駝了背，白了頭，似乎老了很多，母親也因此大病一場：那些錢是父母積攢了大半輩子拿出來正準備給哥哥結婚用的。因母親治病，哥哥結婚，家里欠下了很多外債。沒過幾年，父親就因病去世了，她總認為父親的離開與那件事分不開。

眼前傷心欲絕的老人和父親當年的影子重疊起來。她走近老人，說：“大伯，我看看這錢。”接過錢，看了看就折了起來，攥在了手心，“大伯，這錢是太新了，但不是假錢，你可能看錯了。”“閨女，我人老心不老，這真假錢還是認得的。”老人顫抖的聲音里夾雜著怨氣。

她笑了，從包里掏出兩張一百元的票子遞給了老人，“大伯，我拿這兩張舊點的和你換，這下你該放心了吧？”老人呆呆地望著她，有些懵了。這時，她的一個同事擠到跟前使勁兒拉了拉她的胳膊，她卻揚起了手大聲說：“大家就信我的吧，這錢不是假的！”嘈雜的人群立刻靜了下來，隨即人們議論開了：“這女孩兒真笨！連個老頭都不如。”“你懂什么，我看這女孩兒是故意的。”

她很認真地裝好那兩張嶄新的票子，正欲離開，老人卻叫住了她：“閨女，這兒還有一兜柿子，你拿著，大冷的天，吃一顆能甜到心里呢。”她回過頭來，看見淚流滿面的老人正微笑著望著她，她接過柿子，同那兩張嶄新的票子一樣緊緊地抱在懷里。

人群慢慢散去，雪花大朵大朵地飄落。這個冬天，一點兒都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