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外婆

劉劍

我親愛的外婆早已駕鶴西去，享年九十四歲。在無錫老家的那個小村莊里，她是最長壽的了。

幼時，由于父母忙于工作，我們兄妹三人都被寄養在無錫鄉下的外婆家里。外婆不識字，但篤信佛教。常人連念起來都感覺困難的《金剛經》《阿彌陀經》《心經》《地藏經》等，她都背得行云流水。從母親口中得知：過去，外婆家里小孩多，老是吃不飽；然而，只要有破衣爛衫或拄拐的討飯人上門，外婆絕不會讓他們空手而去。以至于有的討飯人在無奈之際，還會再次上門，做外婆門前的“回頭客”。

村里的人對外婆無不欽佩，他們稱外婆一生一世都在行善積德。聽大人們說，外公是在一起醫療事故中不幸英年早逝的。外公逝世后外婆悲痛欲絕，但她沒有對醫院表示過絲毫的怪罪。在她的感染下，我們強忍著悲傷，冷靜而妥善地為外公辦理了后事。在外婆的影響下，我們這個大家族一直待人親和而友善，有不少晚輩受外婆的影響，為人處世總是先考慮別人后考慮自己。

到了上學年齡不得不回上海念書時，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一直郁郁寡歡。我想念外婆，懷念與外婆一起度過的歡樂時光。成年后，我們每年都會回鄉下看望她老人家，我們已經長大，然而外婆還是把我們當孩子一樣看待，千叮嚀萬囑咐，生怕我們有什么閃失。

我結婚時，外婆已經八十四歲，之前她就說一定會趕到上海來參加我的婚禮。臨近喜日，她獨自上街理發，不小心摔了一跤導致骨折，老年人骨質疏松，是很忌諱骨折的。病倒后，她因不能來上海為外孫女道喜而難過，加上病情始終不見好轉，所以那段時間外婆寡言少語、不思飲食。我很擔心外婆，婚禮舉行之后的第二天就與先生匆匆趕往鄉下看望外婆。此時的外婆神色黯然，身形瘦削。幸好外婆命大，又有舅舅每天燉骨頭湯給她，外婆的骨折竟然痊愈了，我們都為外婆感到慶幸，我想一定是外婆平時廣結善緣，所以老天憐憫，讓外婆多活了幾年。

在以后的十年時間里，外婆不但生活可以自理，而且還經常幫助后輩在家里燒飯洗衣、看護孩子。對遠在上海和美國的后輩，她雖然幫不上忙，卻時時掛念。

也許外婆積德極深，因此走得時候平靜而安詳。最早，是鄉下舅舅打電話到上海，說外婆不行了。舅舅說外婆這些天老是拉著他的手，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我要死了，我早該走了，只是那里不收我。”于是，我們舉家直奔鄉下。

在那間檀香四溢的小屋里，外婆已經昏睡了十多天。她靠喝水和稀飯拖著，等著遠方的兒孫們為她送行。臨行那天，先是姨媽為外婆念經，姨媽對外婆說：“您別急著走，等我們把經念完?！蓖馄劈c了點頭，之后輪到我和妹妹為外婆念大卷《地藏經》時，我對外婆說：“您放心，佛祖會接引您到極樂世界的?！彼先思乙颤c了點頭，聽著我和妹妹為她誦經，直至安詳地逝去。

外婆出殯的那天，全村老少都自發地守在靈堂周圍，其中有許多人曾經得到過外婆的關懷和幫助。他們靜靜地守候著，深情地緬懷著外婆——這位平凡的老人，當時天上也落下了多年未遇的瑞雪。隨著為外婆送行的人流，我慢慢向前走著，淚水也止不住地滾落。

外婆雖然已經離去，但她對我的教誨直到現在仍不停地在我耳畔回蕩：要修身養性，心地善良，好好地待人處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