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我的城，她有她的鄉

張敏

“那晚，沒有月亮，我打著手電筒起來上廁所，回來的路上在水泥石板上踩到一團軟綿綿的東西。開始我并未在意，待回頭看時，才發現一條紅色花紋的蛇正在溜走……”母親在電話中說起這些的時候笑嘻嘻地，而我聽得毛骨悚然：大半夜的，如若真被蛇咬了怎么辦？

在城里買了房之后，我便想把她接來住。可是，打了無數次電話，她都不肯來，拒絕的理由很簡單：家里養的雞和魚沒人喂食。這讓我十分生氣，我在電話里吼道：“難道那些雞和魚比我還重要嗎？” 她嘆了口氣，答應來城里住兩天。然而，她來之后卻處處不習慣。

我一心想取悅她。周末一到，我便興致勃勃地帶她去吃西餐，平日里我都舍不得吃呢。然而，她吃了兩口，便放下碗筷；帶她看電影，我看得“哈哈”大笑，她雙手按著太陽穴，說被音效震得頭痛；回家的路上，我給她買衣服和化妝品，她嫌貴，說我亂花錢，即便買回也不穿不用，統統放進柜子里；帶她去菜市場買菜，回來時她一路嘮叨不停：“一條這么小的絲瓜就要四塊錢？嘖嘖！”在我面前，她絲毫不掩飾她對城里的不適應，讓我尷尬不已。

后來，她鄉下的老姐妹給她打電話，她對著電話就是一頓訴苦：“城里哪里好了？我一點兒也不習慣。吃不習慣，住不習慣，住在17樓，電梯不會開，整天關在家里，就像坐牢，又沒人陪我說話，像傻子一樣……”我為她做的，她不僅不領情，話里話外還是怨懟。待她掛了電話，我終于咆哮起來：“你怎么就不能看到城里的好，你怎么就不能體諒我對你的好？你怎么能這么自私，這么固執呢？我千辛萬苦買房，為了誰？……”

在縣城讀高中時，我就夢想著將來能走出去。于是，我努力學習，高考志愿填寫的是離家鄉很遠的大學。大學畢業后，由于男朋友在成都當兵，我便留在了成都與他結婚。

弟弟畢業后去了浙江，打拼出了一份穩定的事業，談了一個乖巧的女朋友，人脈和圈子都在外地，回來的機會十分渺茫。母親打電話給我的時候也總是有意無意地提起：“你弟弟什么都好，只是離家太遠。”

后來，爸爸也跟隨親戚去了大城市打工，獨留她守著鄉下的地。我開始心疼她在家無人照顧，和愛人商量后，我放棄成都優越的工作，回到了長沙。我在離她最近的城市買了房，一心想把她接來城里，然而她一點也不領情。

“為了誰？還不是因為你！”我大聲“控訴”她，她默默流淚，我甩下一句狠話，“你想回鄉下，明天我就送你回去。”

第二天，我送母親回老家，她的老姐妹都到鎮上來接她。母親把我買給她的衣服和化妝品都送給了她的老姐妹，她們牽著手有說有笑。她一瞬間就恢復了活力，完全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暗暗發誓，再也不接她進城，省得吃力不討好。

半年后，我懷孕了，愛人不久就回了部隊。我白天忙工作，晚上回來還得自己做飯吃，妊娠反應日益嚴重，吃什么吐什么，身體日漸消瘦。愛人給我打電話知道情況后，心急如焚，他說：“不如，讓媽來照顧你。”我賭氣說：“誰來都不要她來。”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卻看到母親坐在家門口。我冷冷地問：“你怎么來了？”她提著一個大編織袋，小心翼翼地說：“你王伯伯的兒子正好進城，就把我捎來了。”我對她說：“城里你住不慣，明天回鄉下去吧！”她站在門口有些尷尬，搓著手，說：“嗯，我帶了幾只雞，還有雞蛋，還有你最愛吃的魚，給你補補身子，你看。”她一邊說一邊打開袋子展示。我不屑：“外面到處都能買。”她說：“自己家養的，吃著放心。”說完，她提著袋子進了廚房，兀自忙碌起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母親已經將小米粥擺在了餐桌上。她看到我，說：“快趁熱喝了，暖胃。”我不理會，洗漱完拿起包就上班去了。下班回來，她燉了一大鍋雞湯，我雖然已經饑腸轆轆，可還是毫不留情地轉身回了房。不多會兒，她走了進來，端著一碗雞湯，說：“你好歹吃點吧。”我不出聲，她突然流起淚來：“以前，是我沒有顧忌到你的感受，我向你道歉了，是媽媽不對。”她這一生從未向任何人示弱，如今卻跟女兒道歉，我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內疚，干嗎要為難自己的媽呢？于是，我對她說：“你放桌上吧，等會兒我就吃。”

這次以后，我們慢慢和解了。因為身體不便，我請了長假。有她在，我終于過上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

很快，母親從老家帶來的菜吃光了，不得不去菜市場買。我帶她去，教她按電梯門，刷小區門禁卡，抄近路去菜市場。有一天早上，我還未起床，她說：“你再睡一會兒，我去買菜。”

半個小時的事，我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才聽見門鈴響。開門后，我又急又氣，抱怨說：“怎么這么晚才回來？”她氣喘吁吁地解釋：“剛上電梯忘了按樓層，跟著別人到了30樓，走樓梯下來的。”我剛想問怎么把我教的都忘了，她接著說：“你說我是不是很笨？”說完，她提著菜進廚房。我突然看到她褲腿上的泥，問她是不是摔了跤。她一邊摘菜一邊說：“沒事，轉彎時沒注意，被一輛自行車碰了一下，只是刮破了一點點皮。是我太沒用了。”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那么驕傲的她越來越習慣認錯。我回房拿創可貼，邊走邊想：她從小就在村莊生活，最遠的地方是去縣城，還是和老爸一起去的。如今，來到這偌大的城市，這么多車，這么多紅綠燈，這么多規矩，她怎么應付得過來……幫她貼上創可貼，我站在廚房門口陪她聊天：“媽，待在城里不適應吧？”她笑：“沒事，你媽笨是笨了點，時間長了就好了。”思索了很久，我下定決心對她說：“不如，我跟你回老家養胎吧，等快生時再回來。”她立刻兩眼放光：“真的？”她的話匣子嘩啦一下打開了：“老家空氣好，環境也好，菜園子里我種了許多菜，有萵筍、大白菜，還讓你王伯伯幫著喂了雞……”見我不說話，她轉而安慰我：“不過，不如這城里繁華，你可能會不習慣。”我拉著她的手說：“沒關系，有你在就好了。”

我同她一起回了老家。曾經，我一心想帶她進城，帶她跟我一起享受城市里的繁華。如今，卻是我跟著她回到了鄉下，受她庇護。看到她和她的老姐妹在一起，說話做事都自在快樂，才發覺這鄉原本也是我的鄉，她快樂，我就快樂。

編輯/祝海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