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彤
(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江蘇南京 2100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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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紀以來漢語輕聲研究的新發展
王丹彤
(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江蘇南京210097)
摘要:二十世紀的漢語輕聲研究從感悟認知方面入手,研究輕聲的讀音、分類,注重實證探究。進入二十一世紀,輕聲依然是漢語語音研究的重點,更加關注現實,并開始轉向輕聲規范等方面,輕聲在普通話規范中的讀音及作用越來越受到重視。
關鍵詞:輕聲規范新發展
輕聲是普通話中廣泛存在的現象,也是漢語方言的一個重要特色。傳統音韻學里并沒有輕聲這一概念。趙元任先生在《國語羅馬字的研究》(1922)中,首次提出“輕聲”這個概念,認為“輕音永遠是輕讀的”,并提出漢語口語不是讀書腔,也有重與輕,而且輕重音在漢語的語調中非常重要。此時的“輕聲”與“輕音”相混。趙元任先生在《北平語調的研究》(1929)和《漢語的字調和語調》(1933)中,提出了漢語輕重音的研究,并區分了輕聲和輕音,至此,輕聲才正式成為研究的對象。
二十世紀輕聲研究,從輕聲的讀音、作用、輕聲字詞的類型等感知研究,發展到輕聲的發聲探源、聲學性質、調類屬性等實證研究。進入二十一世紀以后,輕聲研究的范圍進一步擴大,深度進一步拓展,輕聲的教學研究日益受到重視。
經歷了二十世紀的研究,輕聲已被大家廣泛認可,達成的共識主要有:(1)輕聲不是第五種聲調,而是普通話里一種特殊的音變現象。(2)任何一種聲調的字,在一定條件下,都可以失去原來的聲調,讀成既輕又短的調子。(3)輕聲影響音色變化,如清聲母的濁音化,元音的央化等。(4)輕聲的音高受前字聲調的影響情況不同,在陰、陽、上、去之后分別為2、3、4、1。
進入二十一世紀,輕聲的研究廣度進一步開拓,除了普通話輕聲外,越來越多的學者注意到了方言輕聲,他們發現,不能把北京話的輕聲表現等同于輕聲的共性特征,并由此提出了關于輕聲的新理論。如李鳳吟的《南方地區普通話輕聲和兒化芻議》(2005)、鄭張尚芳的《溫州方言的輕聲變化》(2007)、吳建生的《萬榮方言兩組字連讀變調和輕聲——兼談山西方言重輕式兩字組輕聲調值的類型》(2008)、孔祥卿的《辛集方言兩字組連讀變調和輕聲》(2011)等。
值得注意的是,魏鋼強在2000年提出了將輕聲分為調值的輕聲和調類的輕聲兩種輕聲的理論,認為輕聲在不同的方言中的表現不盡相同,有的表現為調值的輕聲,有的則表現為調類的輕聲,并找出了對應的方言實例。汪化云在《自主的輕聲和非自主的輕聲》(2003)中將輕聲字的調值取決于本調的稱為“自主的輕聲”,將調值受制于前字調值的,稱為“非自主的輕聲”,并且將這兩類輕聲細化為“調值的輕聲”、“調類的輕聲”和“調值調類的輕聲”等次類。李樹儼在《漢語方言的輕聲》(2005)中對魏鋼強的觀點提出了質疑。他通過福建建甌方言、寧夏中寧話、湖南耒陽方言、婁底方言、山西萬榮方言、貴州貴陽方言、上海話、揚州話等方言例證,反對將輕聲分為調值輕聲和調類輕聲,觀點如下:(1)輕聲并不是一個獨立的調類,而是一種特殊的音變現象,不能作為調類考慮,否則會將簡單問題復雜化,如果承認調類輕聲,那么許多方言已成定論的調類數量將被打亂,如北京話會出現四個輕聲調類,加上原本的四聲調類,會有八個調類,顯然是不合適的。(2)在連讀中依然保持原調類的輕聲是否能稱為輕聲,存在疑問。(3)所謂的調類輕聲,實際上是一種特定條件下的聲調變體,而不是特殊的輕聲類型,不能稱作調值輕聲。只要是輕聲,就必然失去原聲調。
相較于二十世紀,二十一世紀的輕聲研究的深度進一步拓展,主要表現在輕聲的歷史來源、輕聲的界定和輕聲的規范三方面的研究。
(一)輕聲的歷史來源
關于輕聲的歷史來源的研究,在二十世紀還很薄弱。王力(1980)曾提出過輕聲的歷史來源可追溯到南宋時期的觀點。李榮(1987)發現《金瓶梅詞話》中出現的異文詞“曉得,家火,橫豎,央告”,實為“曉的,家活,橫是,央及”,他認為后面的這些詞應讀輕聲,并以此作為明代輕聲已經出現的證明。進入二十一世紀后,關于輕聲歷史來源的研究有所進展。如李樹儼(2005)通過比對大量雙音節古地名后字是否讀輕聲和地名產生的年代關系,提出了輕聲產生于北宋,即11世紀中期的觀點,這一觀點將輕聲產生的年代更加提前。
(二)輕聲的界定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隨著語音實驗儀器和計算機軟件的開發,學者已經開始用實驗研究的方法界定輕聲,并得到了關于輕聲音長、音高、音強、音色的許多數據。但是對于什么是輕聲還是存在兩種說法,一種認為輕聲就是與重音相對的非重讀音節,另一種認為是與四聲相對的中和聲調。前者屬于重音層面,后者屬于聲調層面。二十一世紀以來,這一問題也得到了廣泛的討論。路繼倫、王嘉齡在《關于輕聲的界定》(2005)中指出,聲調層面的應稱為輕聲,重音層面的則是輕音,而輕聲則是由輕音發展而來。兩者并非完全對等,也并非絕對對立,而是遵循一定的輕聲規則,簡圖如下:

朱宏一在《輕聲的特征和輕聲詞的規范原則》(2009)中提到,只有當一個詞穩固地讀“輕”、“短”且失去“原聲調”時才是輕聲詞。換而言之,穩固性是界定輕聲的重要屬性。
(三)輕聲的規范
自趙元任先生始,輕聲的研究進入人們的視野。其中最早提出輕聲規范原則的是黎錦熙先生,他在《國語詞典》(1957)中提出,對于“有調而輕的字”仍存其調,但加輕號以示區分。
進入二十一世紀,輕聲規范更加精細化與具體化,主要有以下幾種闡述:蔡新中、汪化云在《普通話輕聲規范的原則》(2005)中把輕聲規范的原則概括為“必要的原則”、“明確的原則”和“符合發展趨勢的原則”,并將《現代漢語詞典》中的輕聲詞語分為“最低限度的輕聲詞語”、“可以歸入非輕聲的‘兩可’詞語”和“推薦讀輕聲的詞語”三類。盧曉霞、劉常飛在《輕聲規范的原則》(2006)中提出了“注重語音發展”、“依據口語基礎”、“適當兼顧方言”三條原則,其中第三條與蔡新中、汪化云的觀點不謀而合。朱宏一《輕聲的特征和輕聲詞的規范原則》(2009)中總結為“嚴守輕聲的特征”、“區分輕聲與輕音”和“設立‘可輕聲’”三條原則,其中第一第三條與蔡新中、汪化云的總結一致。
二十一世紀之前的輕聲研究,多集中于其本體研究,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后,輕聲的教學研究也進入了學者的視野,這類研究主要集中在普通話水平測試、高校現代漢語教學和對外漢語教學三個方面。
(一)普通話水平測試
《普通話水平測試實施綱要》(2004)發布了《普通話水平測試用必讀輕聲詞語表》,為輕聲詞的讀音提供了依據,但在實際測試中對于輕聲詞的判定還存在一定的分歧。楊紹林在《論普通話水平測試中輕聲詞語讀音的判定》(2007)中指出,當今學界對普通話中哪些是輕聲詞語存在著較大爭議,而教材、詞典和詞表在此問題上也多有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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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分歧產生的原因主要是:(1)輕聲詞缺乏穩定性;(2)輕聲規律性不強。針對這一分歧,楊紹林提出了三項解決措施,其一是在普通話測試中,以《普通話水平測試用必讀輕聲詞語表》為準,將輕聲詞誤讀為非輕聲的,或將非輕聲詞讀作輕聲的都算錯誤;其二是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對于有區別意義作用的輕聲詞語,在沒有提供具體語境的情況下,讀作輕聲或非輕聲都應算作正確;其三是對于提供了具體語境的輕聲詞來說,要根據語境義判定輕聲讀音。例如,“不能因為一點小事不順利就垂頭喪氣”中,“喪氣”表示情緒低落,不讀作輕聲,在“你今天怎么盡說喪氣話”中“喪氣”表示不吉利,要讀作輕聲。
根據各個版本的《現代漢語》教材可以看出,對于輕聲是一種又輕又短的音變現象學界已經達成了共識,但在輕聲表述的其他方面還存在分歧與模糊。雒鵬、包妍在《談談普通話輕聲的教學》(2011)中提到了當今高校現代漢語教學中的主要問題,即對于輕聲和輕音不加以區分,而是將“輕音”現象當成“輕聲”現象來處理,造成了普通話輕聲類詞的后字的讀法的分歧。通過對這一分歧的研究,雒鵬、包妍歸納出陽平字后面的輕聲和非陽平字后的輕聲讀法大不一樣的規律,并據此提出了折中的解決辦法,即暫時按照教材的說法,將輕音當做輕聲,但是要分清陽平字后的輕聲讀法和非陽平字后的輕聲讀法,這樣既可以避免打亂教材編寫的延續性,又可以解決部分輕聲字讀音無法落實的境況。康健《談談“輕聲”教學的幾個問題——從普通話水平測試看“輕聲”的教學》(2000)則是以普通話水平測試為工具,反推當下高校輕聲教學的不足之處,并提出了兩條解決方法,分別是1.熟悉普通話中念輕聲的詞語;2.掌握輕聲的發音要領。
(二)對外漢語教學
由于輕聲判定標準不一致,對外漢語輕聲教學存在許多難點。張燕來在《對外漢語的輕聲教學探討》(2009)中提出,對外漢語的輕聲詞范圍需要進一步明確,應該制定系統、權威的標準將輕聲詞的范圍固定下來,同時輕聲是否標調的問題也需要進一步的研究。
近年來,國家有關部門不斷在關于語文教學和推廣普通話的文件中,提出學生要“能正確地用普通話語音讀出學過的詞語,會讀最低限度的輕聲詞和兒化詞”的明確要求,因此,輕聲研究與漢語教學,特別是普通話水平測試接軌是大勢所趨,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
二十一世紀的輕聲研究在繼承上個世紀的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取得了一定的新發展,但是我們不能忽視這樣一些客觀事實:首先,輕聲的歷史來源研究依然薄弱,對輕聲產生的歷史源頭學界尚沒有達成共識;其次,關于輕聲和輕音的關系認識還不夠充分,對于輕聲的界定不夠明確,一些高校教材和語音學著作里還將兩者混為一談;最后,輕聲教學方面需要制定出更全面更具權威性的輕聲詞匯表,使漢語輕聲教學有據可依,更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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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為國家語委2015一般科研項目“哈族克族人普通話等級特征和教學研究策略”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