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處的筆記（外五首）

李之平

1

一行字寫了一半

你已不再繼續

照看殘缺的空

也正經營一種差別

似乎依舊在黃山上向下跑

降落的慣性

無法讓腿在山階停留

哪怕下一步就滑落山崖

誰說向下不是難以忍受的

幸好我還能瞥一眼身側

看到樹葉紛紛降落

沒有一聲呼叫

優美的身影，永久的平靜的睡姿

如我穿戴整齊，長眠地下的父親

2

今天的詩歌討論說的是

精神的照亮是

我們彼此隱藏的結果

剎那捕捉的光已被你刻意隱蔽

我們共同的兄弟

躲在北美與自己對話

絕不能接受讓自我聲名于世

那些喧囂于眾人中的身影

也許模糊得更早

是的，今夜很快過去

隨之消失的是糾結的情感

命定的緣數

歷史無法自動篩選的

更為珍貴的角落

都與個人意愿無關

就像一幅無法完成的繪畫

我們都不能走到

自己對岸的風景中去

向上的觸摸

十月過后

秋天衰敗來得兇猛

我日日觀察

伊犁家中院落的變化

甚至親手觸摸

那些殘敗的蔬果

為防摔落地面

我小心摘取樹上剩余的蘋果

透過樹葉，紛披的天光

照耀我的臉

向上夠的動作

還有那瞬時的仰望是

三十多年前的

初來新疆，九歲的我

努力夠著樹上的蘋果，也有

光斑打在我臉上

是啊，向上的事物讓人干凈，愉悅

暫時擺脫塵世束縛

我相信離世一月的父親正

步行于那條干凈的路上

慢慢仰望，從容前行

古琴聲中重游江南

穿過烏鎮，周莊，常熟

最后在南潯停下

劉墉老宅子的書櫥生霉了

方格子窗欞

散發污濁的光

大四合院方方正正

書香塞得滿滿

我看到天上

有紅橙色的光暈

水波一聲不響

冬天的黃昏很快跌落

水鄉的庭院

燒飯時，也是漁歌

也是唱晚

云 雀

幾次我都差點悲泣出聲

那歌聲快將氣力唱斷了

云雀啊，已經

飛過了藍天的頂端

下一步

就要飛離記憶的末梢嗎

瞧，我還在聽

那首哈薩克民歌

如果嗓音不徹底撕裂

我將繼續折磨

覺知的任何一份心意

鳥的遠方

在南方的山里

這些鳥每天都很忙

從北方回來后

忙著筑巢建窩

生育喂養

即便那些顏值很高

或矯健或帥氣或美艷的鳥兒

它們外出也不例外

基本跟生存覓食有關

飛在山谷，時而盤旋上升

長長的呼哨之后

消失不見

只留下白色長羽

劃過的弧線

只是它們不知道

自己有多美

偶爾進入人的范疇

讓人看到了遠方

對于它來說

只有此刻

盡管它們

一直飛翔在遠方

服喪返回

回到單位

物是人是

小狗長大了

變成長嘴瘦骨樣

叫嚷了幾聲后跟我親密

認出那時的我

領導沒有安排我做什么

我有些無所事事

走路散步。總想到家人

那時候我也是如此閑散

按時運動，保健飲食，寫作

同一時間中，父親正走向衰亡

我一無所知

依舊慢節奏享受這人生

以致在我回家后

父親不能好好睜眼看我

以致三天后

他陽氣喪盡

如今我依然在這山區慢走

牽掛的只是他的魂靈

慢慢咀嚼一些痛悔

一些虛空